江振誠 (André Chiang)
30 秒概覽: 1976 年生於台北,淡水商工餐飲科出身,二十一歲在台北西華飯店遇見改變人生的法國三星主廚,在法國磨練十五年,二十五歲成為米其林三星餐廳執行主廚。2010 年在新加坡創立 Restaurant André,2017 年亞洲第 2、世界第 14。2018 年 2 月 14 日情人節,他主動熄燈,退出米其林評選,返台深耕 RAW。
一九九七年,台北西華飯店邀請了兩位法國客座主廚——Le Jardin des Sens 的雙胞胎兄弟 Jacques 與 Laurent Pourcel,兩顆米其林三星。飯店指派了一個二十一歲的副主廚擔任首席助理,陪同四天。
那個年輕廚師叫江振誠。他後來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說:「我愛上了法國文化、歷史和情感。一個廚師為另一個人烹飪,那是多麼親密的關係。就是那時,我決定要繼續在這個方向走下去。」(《南華早報》,2015 年)
四天過後,他買了一張機票,前往法國。他不會說法文。
淡水商工出身的廚師
江振誠 1976 年 4 月 27 日出生於台北市北投區石牌,長於士林。他的哥哥是台灣演員江宏恩,家庭背景平實。就讀淡水商工餐飲管理科時,實習分派讓他比同齡人更早踏進精緻餐飲的廚房——台北亞都麗緻飯店巴黎廳,成了他第一個師傅。
二十一歲時,他已在台北西華飯店、亞都麗緻飯店晉升至副主廚層級。那次 Pourcel 兄弟客座,他見識到了什麼是「頂點」,然後決定去那裡。
在法國的十五年
抵達南法蒙彼利埃,江振誠敲開了 Le Jardin des Sens 的廚房後門——這間由 Pourcel 兄弟主持的米其林三星餐廳,當時是法國最年輕的三星餐廳之一。他靠著在台北留下的印象,獲得了一個學徒位置。
接下來九年,他從最底層做起:剝魚皮、洗菜、打雜,一路磨到整間餐廳的執行主廚(Chef de Cuisine)。期間他也先後進入 La Maison Troisgros、L'Atelier de Joël Robuchon、Restaurant Pierre Gagnaire 的廚房短期研修,幾乎把法國頂級廚藝的電路圖走了一遍。
2001 年,他正式成為 Le Jardin des Sens 執行主廚,統籌旗下八家海外分店。那一年他二十五歲。
📝 廚房階梯的意義
Chef de Cuisine 是廚房的最高執行職位,負責菜單設計、人員管理與採購協調。在米其林三星廚房,這個位置通常需要十年以上的磨練。江振誠二十五歲達到這個位置,是有紀錄的台灣廚師中最快的一位。
但廚藝的頂點沒有讓他覺得找到了自己。他後來說,在法式廚房十多年的磨練裡,他的創作本能反而「迷失了」——他知道怎麼做,但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直到他離開法國,接受了一個在印度洋上的工作邀約。
塞舌爾的頓悟:八角哲學誕生
《時代》雜誌 2007 年兩度讚譽他為「印度洋上最偉大的廚師」,指的正是他在塞舌爾群島 Maia Luxury Resort 擔任主廚的那段時期。
遠離巴黎、遠離評審、遠離法式廚藝體系的重力,他在印度洋的廚房裡重新問了自己:我自己的料理是什麼?
答案是八個概念:Pure(純粹)、Salt(鹽)、Artisan(工藝)、South(南法)、Texture(質)、Unique(獨特)、Memory(憶)、Terroir(風土)。他稱之為 Octaphilosophy,八角哲學。這不是食材清單,也不是菜系宣言,而是他理解「一道菜應該是什麼」的結構性思考框架。
其中有一道菜叫「Memory」,從 1997 年第一次創作至今,從未改變:一份溫熱的鵝肝凍,配黑松露庫利。他稱之為「純粹的 André 菜」——他人生第一道完全屬於自己的作品,沒有任何參考範本。
Restaurant André:從第 39 到第 14
2008 年,江振誠在新加坡接受邀約,於瑞士史丹福酒店開設 Jaan par André。十八個月後,這間餐廳已在「世界 50 大餐廳」中排第 39 名,同年(2009 年)獲世界美食峰會頒發「年度新興廚師獎」。
他認為時機到了,決定離開飯店體制。
2010 年 10 月 10 日,Restaurant André 在新加坡 41 Bukit Pasoh Road 一棟白色歷史建築裡正式開業,只有三十個座位。菜單沒有固定版本,每天根據市場的食材品質,當日重新構思。他曾在 2015 年訪問中說:「新加坡是亞洲最獨特的地方,人們開放,希望你儘可能保持原創。」
成績單很快說話了:
- 2011 年:《紐約時報》「全球十間值得搭飛機去的餐廳」
- 2013 年起:連年入選 Restaurant magazine 亞洲 50 大餐廳前 10
- 2016 年:新加坡首版米其林指南正式評定二星
- 2017 年:亞洲 50 大第 2 名、世界 50 大第 14 名、新加坡最佳餐廳
📝 「歸還三星」是個常見的誤會
江振誠在台灣常被描述為「主動歸還米其林三星」的廚師,但事實更細緻:Restaurant André 在 2016 年新加坡首版米其林指南中獲評二星(不是三星)。2018 年關閉時,他主動請求不列入當年度的評選。與此同時,他的台北餐廳 RAW 在 2018 年台北版米其林獲一星,2019 年升為二星。「拋棄星星」的敘事過於浪漫化,真實情況是:他選擇退出一個評選體系,而不是拒絕了所有肯定。
2017 年 10 月 10 日
開業整整七年那天,江振誠宣布:Restaurant André 將於 2018 年 2 月 14 日結束服務。
這個決定震驚了整個亞洲餐飲界。沒有財務危機、沒有健康問題、沒有外部壓力。他在排名頂峰時轉身,沒有給太多解釋——他說,這個章節結束了。
2018 年 2 月 15 日,Restaurant André 正式熄燈。他請求米其林不要再將他列入評選。那三十個座位,不再有人坐下。
RAW:台灣料理的再定義
實際上,早在 2014 年,江振誠就已經在台北大直開設了 RAW——當時 Restaurant André 還在新加坡的星光下。他並不是在關閉後才「回台」,而是同時在兩個城市構建不同的命題。
RAW 和 Restaurant André 的邏輯截然不同。André 是關於「他自己」:一個台灣廚師如何在國際舞台上創造出高度個人化的法式體驗。RAW 是關於「這片土地」:台灣的食材、節氣、農夫與職人,透過法式技法重新詮釋後,能對世界說什麼。
他推廣「二十四節氣」的應時而食概念,讓紅藜、破布子、鴨肉、夜市小吃的元素進入精緻餐飲的敘事。RAW 的訂位困難迅速成為台北美食界的日常話題——英國媒體 2015 年已寫道:「你得提前好幾個月計劃,才能訂到位子。」
2018 年台北版米其林指南,RAW 獲評一星;2019 年升為二星。
批評者的聲音
江振誠的廚房以高標準著稱,這在業界毫無爭議。他曾公開形容自己的廚房文化:只需要一個眼神,廚房裡每個人就必須知道下一步。這種精準要求塑造了傑出的食物,也塑造了一個幾乎沒有犯錯空間的工作環境——這種管理風格並非在業界沒有被議論。
RAW 的訂位困難,也引發了一個更深的討論:用法式技法詮釋台灣食材,究竟是在為台灣土地發聲,還是把「台灣味」包裝成了只有特定消費能力才能抵達的體驗?精緻餐飲本質上是一個高度菁英化的場域,江振誠的路線和台灣本土料理復興運動之間,並不是沒有張力的。
「台灣味」這個概念,在他的廚房和在路邊攤之間,有一條漫長的距離。他填補了一個空缺,也留下了另一個問題。
更大的版圖
關閉 Restaurant André 後,江振誠的版圖沒有縮減,反而多點擴張:
- 成都 The Bridge 廊橋(2018 年起):以法式眼光重新詮釋川菜,還原其豐富味覺層次
- 澳門永利宮 Sichuan Moon:精緻川菜,獲米其林肯定
- 宜蘭 Archi Art Kitchen at The Archipelago:把廚藝帶進地方創生的語境
- 巴黎 Porte 12(2014 年起):法國的台灣廚師落腳巴黎十區
2020 年,新加坡導演 Josiah Ng 拍攝了紀錄片《André & His Olive Tree》,記錄他的 Restaurant André 時代。
在學術端,他擔任輔仁大學駐校廚藝大師(2014 年起),以及崑山科技大學餐飲管理及廚藝系講座教授(2020 年起)——台灣首位在大學體制內系統性傳授法式精緻餐飲哲學的廚師。
📝 廚師能教什麼?
江振誠的廚藝教育強調的不只是技術,而是一種認識論——廚師需要知道「為什麼」,而不只是「怎麼做」。這個邏輯來自他自己的經歷:他在法國學會了所有技術,但在印度洋才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對台灣年輕廚師最重要的訊息,未必是「你也可以去法國」,而是:一個廚師的身份,不是由他在哪裡工作決定的,是由他問了哪些問題決定的。
廚師的最後一道菜永遠在明天
七年法南磨練、七年新加坡 Restaurant André、超過十年的台灣 RAW,每一個階段,江振誠都選擇在「還沒走完」的時候離開。
2017 年 10 月 10 日,他宣告關閉,整個亞洲餐飲圈問:「為什麼?」他沒有給出太多解釋,因為解釋已經在那道從 1997 年從未改變的 Memory 菜裡——一份溫熱的鵝肝凍,提醒他不要停在任何一個定義裡太久。
Restaurant André 熄燈後兩週,台北的廚房還是亮著燈。
參考資料
- Wikipedia — André Chiang(出生日期、法國與塞舌爾生涯、八角哲學來源;查核起點)
- Wikipedia — Restaurant André(開業日期 2010/10/10、關閉日期 2018/2/15、米其林二星、世界50大第14名的一手核對)
- The Straits Times — Restaurant André is second best in Asia (2017)(2017亞洲50大排名第2的一手報導)
- SCMP Style — Chef André Chiang comes up with his own taste of success (2015)(訪談引語一手來源,包括「愛上法國文化」與「新加坡最獨特」兩段引語)
- The New York Times — 10 Restaurants Worth a Plane Ride (2011)(紐約時報2011年入選一手記錄)
- Restaurant André — 官方存檔頁面(宣告關閉聲明存檔)
- 中文維基百科 — 江振誠(台灣側時間線、Discovery/《時代》雜誌榮譽核對)
延伸閱讀
- 聶永真:台灣最具國際能見度的平面設計師,與江振誠同樣以極度個人化的風格在精緻美學領域確立了台灣的國際位置
- 李安:在西方體制內以東方情感說出普世故事的先行者,走了另一條相似的跨文化路徑
- 黃仁勳:台灣背景、國際頂峰、持續回饋原鄉——另一種台灣人在世界上的存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