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雉:千元鈔背面的王者,愈容易遇見愈要退一步

1906 年,古費洛從鄒族頭飾上的兩根黑白尾羽辨認出帝雉。牠後來登上千元鈔票,成為台灣高山最容易被記住的特有鳥類。但 2024 年鳥類紅皮書的「暫無危機」,與法律上的珍貴稀有保育類身分並不矛盾。大雪山和塔塔加真正該練習的,是遇見牠時退一步。

30 秒概覽: 1906 年,英國探險家古費洛從鄒族頭飾上的兩根黑白長尾羽,找到後來被命名為帝雉的台灣特有鳥。牠住在海拔 1,800 至 3,800 公尺的雲霧森林,卻因新臺幣 1,000 元鈔票而走進每個人的日常。真正反直覺的是:台灣《2024 臺灣鳥類紅皮書名錄》評估牠為「暫無危機」,牠仍是珍貴稀有保育類野生動物;族群較穩,不表示人可以靠得更近。1

兩根尾羽,後來印在一張鈔票上

1906 年,古費洛(Walter Goodfellow)在鄒族原住民的頭飾上看到兩根長而亮黑、間有白色橫紋的尾羽。牠們被帶往英國鑑定,學名裡留下日文「天皇」的音譯 mikado。中文世界遂稱牠「帝雉」。在較嚴謹的分類用語中,牠也叫黑長尾雉Syrmaticus mikado)。2

這個名字很容易讓人誤會牠是一種被放在櫥窗裡欣賞的鳥。其實,帝雉屬於雞形目、雉科、長尾雉屬,是只分布於台灣的特有種。雄鳥約 72 至 87 公分長,亮黑羽色透出寶藍光澤,眼周有一圈紅色裸皮。雌鳥約 46 至 52 公分長,褐色羽衣讓牠融進林下層。2

兩種外觀放在一起,像把高山的夜色與落葉層拆成一對鳥。牠們也一起走進台灣人的日常:新臺幣 1,000 元鈔票背面的兩隻鳥,就是帝雉。鈔票把牠放大,森林卻把牠藏起來。這個反差,正是理解帝雉的起點。2

雄性帝雉立於台中大雪山林道旁,亮黑與寶藍色羽衣、帶白色橫紋的長尾清晰可見。

2014 年 3 月,台中大雪山林道 46.5 公里處的雄帝雉。Photo: Cataloging Nature,採 CC BY 2.0 授權;本文以 Wikimedia Commons 圖片熱網址嵌入,未下載圖片。

Wikimedia Commons

📝 策展人筆記

一張鈔票讓人以為自己已經認識帝雉,卻剛好遮住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牠不是台灣高山的標誌物,而是一個必須靠完整森林、落葉層和距離感才能活下去的動物。辨認牠,不等於擁有牠。

海拔 2,300 公尺,不是一條安全線

農業部的物種資料把帝雉的棲地寫得很具體:海拔 1,800 至 3,800 公尺、常有雲霧的高山地區,針闊葉混合林與針葉林下層。牠吃花、果實、嫩芽、種子,也吃蚯蚓與小型昆蟲。比起飛向開闊天空,牠更常沿林緣、落葉層與林道路面安靜移動。2

玉山國家公園彙整調查後指出,帝雉在園區最常被記錄於海拔 2,300 至 2,550 公尺,較常使用坡度 30 至 60 度、地表植物與落葉覆蓋多的地點。牠會利用次生林與人工造林地,冬季也有向較低海拔移動的現象。這些資料提醒我們,帝雉需要的不是一張寫著「原始森林」的標籤,而是一套仍能提供遮蔽、食物與安全通道的森林結構。3

林道是這套結構裡很矛盾的一部分。它讓研究者、巡護員與一般健行者有機會看見帝雉,也把人、車與相機帶進牠常覓食的路面。當人類把「容易看到」當成「應該靠近」,一條本來能連接山林的路,就可能變成壓力集中的邊界。

繁殖期約落在 4 至 8 月。雌鳥會在岩石下或其他隱密處,用枯枝落葉襯底築巢。成對活動時,公鳥常伴在雌鳥周邊並保持警戒。對山友來說,這樣的相遇可能是一張幸運照片;對帝雉而言,卻可能正發生在求偶、覓食或育雛最需要安靜的時段。2

雌性帝雉在台中大雪山林道附近活動,褐色羽衣讓牠更容易融入森林下層。

2014 年 3 月,台中大雪山林道 46.5 公里處的雌帝雉。Photo: Cataloging Nature,採 CC BY 2.0 授權;本文以 Wikimedia Commons 圖片熱網址嵌入,未下載圖片。

Wikimedia Commons

保護區不是一片沒有縫的綠色

玉山國家公園曾依歷年調查,推估園區內至少有 11,000 隻帝雉。塔塔加、郡大林道、八通關古道與瓦拉米步道,是較容易遇見牠的地點。這個數字很能安慰人,但它不等於全台族群已沒有風險,也不能被簡化成一張「帝雉很多」的宣傳標籤。3

2002 年一份針對帝雉棲地與保育狀態的研究,以當時可得資料估計台灣約有 39% 的帝雉分布範圍位於國家公園或保護區內,並推測可能有 6,477 平方公里可用棲地。作者同時明確指出,模型低估了實際分布範圍。這些數字因此比較像理解保護地網路的歷史切片,而不是今天可以直接套用的族群總數。4

這份研究還記錄,在玉山兩處研究地的帝雉活動範圍很小,且沒有觀察到個體跨越兩地之間約 400 公尺的間隔。那不能被誇寫成「帝雉一定無法穿越 400 公尺」,卻足以提醒我們:高山森林在地圖上看似連成一片,對一隻主要在林下活動的鳥來說,實際可走的路可能比人類想像得窄。4

研究者也在不同生育地看到不一樣的族群訊號:原生林研究地較為穩定,次生林研究地則在 1989 至 1999 年間出現下降。文中把較差的繁殖成果、巢掠食者增加、孵化期較涼濕的天候與盜獵壓力列為可能脈絡。這是特定年代與地點的研究,不足以宣告全台趨勢,卻保留了保育最重要的常識:保護區不是一塊蓋了章就永遠安全的綠色。4

📝 策展人筆記

我們常把自然保護區想成一座有邊界的保險箱。帝雉的資料反而像在說另一件事:保育比較像維持一張網,網眼太大時,地圖上的森林還在,動物能走的路已經少了。

「暫無危機」與保育類,為什麼可以同時成立?

帝雉的保育身分乍看有些矛盾。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 2024 年說明,牠在《2024 臺灣鳥類紅皮書名錄》被評為暫無危機,意思是現階段族群數量穩定、暫時沒有滅絕風險。同一份官方答覆也重申,牠在台灣仍由農業部公告為珍貴稀有保育類野生動物1

兩個判斷沒有互相推翻。紅皮書是在問「以現在掌握的證據看,滅絕風險有多高」;法定保育身分則是在限制騷擾、虐待、獵捕、非法交易與破壞棲地等行為。前者是評估,後者是防線。1 2

帝雉曾因狩獵壓力與棲地破壞受威脅,尾羽的華麗甚至曾讓雄鳥成為盜獵者覬覦的目標。1989 年《野生動物保育法》通過後,保育措施與保護地制度逐步改變了牠所面對的環境。今天的「暫無危機」比較應被讀成這些防線仍在發揮作用,而不是防線可以撤掉。2

這也是為什麼「帝雉數量有回升」不能直接接成「我們不用再管」。保育工作最容易被誤解成搶救瀕危物種的最後一刻。其實更困難的階段,是在情勢剛穩住時,繼續守住那些不顯眼、也不會立刻上新聞的條件。

一套基因圖譜,不能替森林說話

2018 年,研究團隊發表帝雉全基因體研究,報告約 1.04 Gb 的基因體與 15,972 個已註解的蛋白質編碼基因。研究在能量代謝、氧氣運輸、血紅蛋白結合、免疫反應與 DNA 修復等相關基因中,發現擴張或正向選擇的訊號。這些發現提供了理解帝雉如何適應高海拔環境的重要線索。5

研究也以粒線體資料與分子鐘推估,帝雉的祖先可能在約 347 萬年前由北方進入台灣。這個時間尺度把一隻在山徑邊低頭覓食的鳥,拉回台灣島形成、隔離與演化的長時間裡。牠不是「很會爬山的雉」,而是長期在這座山島上被環境篩選出來的物種。5

不過,基因研究的價值不該被寫成神話。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特別提醒,全基因體解碼表示人類更了解這個物種的基因資訊,不能代表復育成功。科學可以幫我們看見適應的線索,卻不能替帝雉阻擋盜獵、清除被餵食的人類食物,或讓被切斷的林下通道自動長回來。1

科學月刊對這項研究的整理也提到,基因體資料能協助後續理解族群大小、遺傳多樣性與可能的有害突變。換句話說,基因圖譜比較像一份更精細的診斷工具。它提高我們判斷的能力,卻不會替我們做出保育決定。6

一塊吐司,把野鳥變成表演

帝雉不是永遠躲在霧裡。正因大雪山、塔塔加等地有較高機會遇見牠,牠也承受另一種壓力:人們希望牠出現在鏡頭前、停留得久一點、靠近得再近一點。農業部對賞鳥提出的「五不」很直接:不驚嚇、不引誘、不追逐、不破壞、不捕捉2

2024 年,環境資訊中心轉載一篇大雪山現場觀察,記錄一隻雄帝雉撿食吐司、米飯與剩菜,周圍遊客停下拍照。那是一則個案,不能推論整個族群的狀況;但它把問題拍得很清楚:當野鳥因為人類食物而變得可預期,森林裡原本最珍貴的偶遇,會慢慢被改造成供人等待的表演。7

餵食不是一份善意的放大版,而是改變了互動規則。人類食物未必適合鳥類的營養需求。更重要的是,人靠食物換取靠近,讓動物把人和可得的獎賞連在一起。對一隻被法律保護的野鳥而言,最好的近距離不是牠走到你的鞋邊,而是牠仍然能選擇不靠近。7

如果在山徑遇見帝雉,最小的動作就是最難的動作:停下來,讓牠自己決定往哪裡走。不把路堵住,不用食物換照片,不追著牠移動。若在保護區發現疑似捕鳥網、獵具或其他違法行為,玉山國家公園建議直接通報園區管理人員,而不是把可疑物件當成另一張照片。3

讓牠留在森林,而不只留在鈔票上

帝雉從兩根尾羽、一本分類名錄,走到一張每個人都摸過的鈔票;牠也從受獵捕與棲地破壞威脅的歷史,走到今天「暫無危機」的評估。這條路不是牠自己走出來的,是森林、保護區、研究者與願意退一步的人一起留下的空間。

下次在大雪山或塔塔加遇見牠,可以記住一個不太像旅行守則的問題:如果我今天真的愛這隻鳥,我要帶走的是一張更近的照片,還是牠能繼續躲進林下層的權利?

帝雉最值得被記住的,或許不是牠有多像王者。牠更像一個提醒:一種野生動物能被我們看見,常常不是因為牠終於不怕人,而是因為還有一片地方,允許牠不必學著討好人。

延伸閱讀

圖片來源

參考資料

  1. 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請問黑長尾雉(帝雉)是瀕危物種?還是近危物種?〉 — 2024 年官方答覆,說明帝雉在《2024 臺灣鳥類紅皮書名錄》評為暫無危機,同時仍屬農業部公告的珍貴稀有保育類野生動物。
  2. 農業部〈迷霧中的王者─帝雉〉 — 原林務局東勢林區管理處物種專文,整理帝雉命名、形態、棲地、食性、繁殖期、歷史威脅與賞鳥五不原則。
  3. 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迷霧中的王者:帝雉族群穩定〉 — 國家公園依長期調查彙整帝雉海拔分布、棲地偏好、園區族群推估、塔塔加觀察時段與違法獵具通報建議。
  4. Bridgman, Cara L.〈Habitat Use, Distribution and Conservation Status of the Mikado Pheasant in Taiwan〉 — 2002 年博士論文摘要,分析帝雉的棲地利用、保護地覆蓋、玉山兩研究地的活動範圍與族群變動;文中模型及數值均須以當時研究背景閱讀。
  5. Lee et al., “Whole-genome de novo sequencing reveals unique genes that contributed to the adaptive evolution of the Mikado pheasant” — 2018 年《GigaScience》論文的 PubMed 索引與摘要,報告帝雉基因體大小、基因註解、高海拔相關適應訊號及分子鐘推估。
  6. 科學月刊〈利用全基因體解碼探索臺灣帝雉的「內在美」〉 — 由參與研究的學者整理基因體組裝、基因註解與保育研究能回答的問題,適合用來辨明基因資料的用途與限制。
  7. 環境資訊中心〈這一點都不自然:大雪山遇見被餵成肥球的帝雉〉 — 2024 年轉載的現場觀察,記錄大雪山遊客餵食帝雉的人為干擾情境,並討論不當餵食與誘拍的倫理問題。
關於此文章 本文章由社群協作,並經 AI 輔助撰寫與審查。
關鍵詞
台灣特有種 高山鳥類 帝雉 黑長尾雉 野生動物保育 賞鳥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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