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在路口讀秒
1998 年,臺北市政府把倒數計時與人形動畫放進行人號誌,讓原本靜止的綠色人影能依通行時間改變步伐。1 隔年 3 月 18 日,臺北市松智路與松壽路口啟用首座結合倒數計時與小綠人動畫的行人號誌。2 倒數未滿 10 秒時,小綠人會加快步伐。1
圖:松智路與松壽路口的「小綠人誕生地」解說牌、路牌與行人號誌。臺北市交通局於 2016 年發布的現場紀錄;此圖是首設地點照片,並非 1999 年啟用當日攝影。3
延伸觀看:Google 為小綠人 17 歲生日製作的動畫 Doodle
圖:Google Doodles 的小綠人 17 歲生日動畫。圖片以原始熱連結嵌入,來源見 Google Doodles。1
這個設計把「剩下幾秒」轉成行人不必閱讀說明書就能理解的動作。數字提供精確資訊,步伐則把時間壓力轉成肉眼可辨的節奏。行人不必先背交通規則,便能從畫面的變化感覺到通行時間正在縮短。
📝 策展人筆記:倒數數字告訴人還有幾秒,步伐則讓人先感到那幾秒的重量。小綠人最成功的地方,是把交通工程放進了身體會立刻讀懂的語言。
動畫之前,號誌先是一組固定姿勢
小綠人出現以前,行人並不是只面對一盞沒有圖像的燈。較早的行人號誌已經用人形來區分「停」與「行」,但人形本身是固定不動的。最具代表性的版本來自東德:交通心理學家卡爾・佩格勞(Karl Peglau)於 1961 年提出紅、綠人形設計,想以「色彩加形狀」補強原本主要依賴顏色的交通訊號,讓行人更容易注意到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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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靜態的紅、綠 Ampelmännchen。原始設計為 Karl Peglau 於 1961 年完成;SVG 版本與原設計均為公有領域。5
這一對人形的訊息很單純:綠色人形以跨步姿勢表示可以通行,紅色人形張開雙臂、站立不動,表示停止。它們不會因剩餘秒數改變速度,也不包含倒數數字或角色故事。DDR Museum 記載,佩格勞的設計起初因尺寸過大,必須先縮小、簡化以安裝進既有燈具,後來於 1969 年在柏林菩提樹下大街試用。4
圖:柏林路口的靜態 Ampelmännchen 實景。攝影者 Arbalete 將照片釋出為公有領域;圖片只以原始熱連結嵌入。6
對台灣來說,1998 年的關鍵並非「首次使用人形行人號誌」,而是把原有的靜態通行/禁止通行訊號,進一步接上倒數計時與動畫。內政部移民署的介紹也將臺北的創新概括為「動態小綠人+倒數計時器」。7 因此,若要回答「小綠人出現之前長什麼樣子」,最精確的答案是:它是綠燈行走、紅燈站立的固定人形,而不是會逐格快走的動畫。
📝 策展人筆記:把這段前史分清楚,才能看見臺北的創新在哪裡。它不是憑空發明一個人形,而是把原本只說「行」或「止」的靜態訊號,延伸為同時傳遞剩餘時間與步伐節奏的介面。
工程上,它不是一段特效
小綠人看起來像一段短動畫,實際上是一次早期 LED 行人介面的整合。報時光保存的歷史資料指出,臺北當時原本考慮導入倒數計時。由於擔心車輛看到倒數會搶快,設計方向改為先處理行人號誌。8 多家廠商討論後,方案不只讓數字倒數,也讓人形動起來。
當時 LED 產業仍在萌芽,要讓人形和數字同時動起來,研發與程式設計花了一年多。8 綠色人形由七個不同姿態的圖案組成,利用視覺暫留形成行走效果。倒數數字與紅色站立人形則整合在同一個燈板。8 從技術角度說,小綠人不是一個連續錄影,而是多張離散畫格依序亮起所構成的時間介面。
這也解釋了它為何能在日常生活中被迅速讀懂。固定的紅、綠人形原本只回答「現在能不能走」;倒數數字補上「還有多久」;動畫再補上「時間正在變少」的感覺。三種訊息被放到同一面燈上,讓行人能在一瞥之間完成判斷。
從路口走進集體記憶
小綠人不只留在交通工程的脈絡裡。2016 年 3 月 18 日,Google 以「小綠人 17 歲生日」製作首頁 Doodle。官方介紹特別提到臺北市為倒數計時加入不同速度的步伐。1 一個原本只在路口出現的符號,因而被放進全球使用者都看得到的網頁畫面。
2019 年 9 月,中華郵政發行「臺灣智慧運輸建設郵票」,把小綠人行人號誌、高速公路電子收費、多卡通電子票證與交通資訊控制列為四個主題。小綠人郵票上的「20 秒」,象徵首座號誌設置滿 20 週年。2 這並不等於郵票替它頒發了文化地位,但它留下了一份可追溯的公共檔案:在國家對智慧運輸的敘事中,小綠人被選作交通建設成果之一。2
從 Google Doodle 到郵票,小綠人逐漸脫離「只有在綠燈時才會被看見」的狀態。它被保存、轉貼與收藏,也讓路口的功能性符號進入文化記憶。這種轉變並不需要把小綠人神話化。更值得注意的是,一個每天被數百萬人略過的設計,如何在被重新框選後,變成能被講述的台灣經驗。
地方創意,開始超過一個人形
小綠人一旦成為城市共同語言,地方政府便開始在它身上加入自己的故事。2018 年屏東推出情人節版:綠燈時一對人形同行,紅燈時男子下跪求婚;Taiwan Today 報導,這批主題號誌當時在屏東縣 45 個路口運作。9 同年 5 月,屏東再推出家庭版,紅燈畫面變成丈夫與懷孕的妻子,綠燈則是一家三口同行;報導記載,37 組家庭版加上 39 組求婚版,創意動畫號誌總數達 76 組。10
延伸觀看:屏東的求婚版與家庭版小綠人號誌
圖:左為求婚版,右為家庭版;原圖說明載明照片來源為中央社,圖片由《Taipei Times》以原始熱連結提供。10
嘉義市則把火雞肉飯的在地意象放進行人號誌系統。市府在民族路、文化路口,以及中正路、興中街、光華路口試辦加裝燈箱,讓火雞以 LED 動態圖像陪伴小綠人,並搭配交通安全宣導標語。11 這個做法的細節很關鍵:嘉義市交通處明確表示,行人號誌涉及安全、導引與統一辨識,必須保留以「人」顯示通行狀態。火雞被放在另加的燈箱裡,而非取代小綠人。11
圖:嘉義市在小綠人行人號誌旁加裝火雞圖像燈箱。圖片原始來源為嘉義市政府交通處。11
新竹市在 2026 年「新竹過好年」期間,也於市區一處路口導入 Rody 跳跳馬圖像。城市行銷處表示,設計必須保留原有紅、綠燈的清楚指示,並以不影響辨識度與交通安全為前提,後續是否擴大仍將看民眾回饋與實際成效。12 從屏東的愛情和家庭、嘉義的火雞,到新竹的節慶角色,地方變體的範圍已遠超過最初的「小綠人走得快不快」。
📝 策展人筆記:地方特色最難的地方,不是想出一個可愛角色,而是讓角色出現之後,行人仍能在一眼之內讀懂「現在能不能過」。
從燈號到都市傳說
小綠人進入日常之後,也很快長出不屬於工程規格的故事。最著名的是「每走兩萬步就會跌倒一次」的說法。泛科學整理《臺灣都市傳說百科》指出,這個說法至少在 2000 年左右已透過電子郵件流傳,後來也衍生出「工程師彩蛋」或「提醒行人」等不同解釋。13
這個傳說並非毫無現實感:行人號誌確實可能故障,2004 年與 2005 年的新聞也曾記錄異常的小綠人畫面。13 但傳說的出現早於相關故障報導,而且沒有證據顯示「固定步數跌倒」是預先寫入的工程機制。13 它反而說明,當人們看不見七格動畫背後的程式與硬體,就會替一個反覆運動的人形補上性格、疲勞與意外。
都市傳說不是小綠人技術史的一部分,卻是它的社會史的一部分。它讓原本為了提高辨識度而設計的號誌,變成會被守候、轉寄、爭論的角色。同時也提醒人們,公共設計一旦足夠貼近日常,就不只由工程師決定它的意義。
當號誌開始說太多話
特殊動畫也引來一個更嚴格的設計批評:交通號誌的第一任務,是讓人快速、一致地辨識停與行。當燈面開始承載火雞、求婚、家庭、節慶角色或城市行銷時,行人除了判斷是否能通行,也可能被要求辨識與通行無直接關係的訊息。問題不在地方元素必然危險,而在資訊越多時,安全訊號是否還能維持最優先的位置。
這不是抽象的美學爭論。嘉義市的做法之所以選擇「加裝燈箱」而非把火雞直接取代行人圖像,正反映了統一辨識的底線。11 新竹市也以保留原有紅、綠燈清楚指示作為設計前提。12 兩個案例都說明,地方創意若要進入路口,必須先回答一個比「好不好拍」更基本的問題:它有沒有讓行人更快讀懂號誌?
對快走動畫的批評則更直接。太報引述「還路於民」理事長吳宜蒨指出,行人在行穿線上突然加速,會破壞駕駛對行人速度的預期,行人自己也更可能忽略周邊環境。該報導把閃爍訊號概括為「安全的警示,而非起跑的鳴槍」。14 這個觀點並不否定動畫本身的創意,而是提醒一件更原始的事:交通訊號不是一個需要人停下來解碼的短片,而是讓人能立刻作出安全判斷的指示。
快走動畫退場
2026 年 3 月 11 日,交通部與內政部會銜修正《道路交通標誌標線號誌設置規則》第 207 條。現行規定指出,穩定顯示的綠色「行走行人」號誌表示可穿越道路。綠色燈號閃光時,表示剩餘綠燈時間不多,尚未進入道路者應避免跨入,已進入道路者則應儘速通過或停在道路中的交通島。15
法規處理的是「閃爍」的意義,快走動畫則是另一層硬體與程式設計。隔日的政策說明中,交通部表示將取消小綠人在倒數末段的快走動畫,但保留閃爍提示,避免行人把訊號誤解為「把握最後衝刺機會」。16 當時交通部也說明,部分縣市的號誌程式需要修改,將與地方政府協調,目標在 2026 年內統一。中央社列出的 19 個縣市中,均有帶快走動畫的行人號誌。16
這不是第一個嘗試降低衝刺暗示的調整。聯合報 2026 年的地方報導指出,臺北市已自 2021 年起,把快跑動畫的循環頻率由每秒 3 至 4 個週期調降為每秒 2 個週期。北市交工處在報導中提供的調查數字顯示,行人奔跑過路的比率從調整前的 1.56% 降至 1.12%。17 這組資料不足以單獨證明所有安全效果,卻呈現一個方向:號誌的動作速度本身,確實可能影響行人如何理解路口剩餘時間。
這項調整替小綠人的故事補上一個不那麼浪漫、卻更重要的句點。二十多年前,動畫讓抽象的倒數變得可見。二十多年後,安全思維要求訊號少說一點,讓行人有更多時間看路、讓駕駛更容易預測。小綠人的意義不會只由它跑得多快決定,它留下的設計問題是:公共空間能否既保有地方個性,又不讓最重要的安全訊號被故事蓋過。
延伸閱讀
延伸閱讀:DDR Museum:東德交通號誌人、泛科學:小綠人跌倒都市傳說、交通部第 207 條修正公告。
參考資料
- Google Doodles:Xiaolüren’s 17th birthday — Google 於 2016 年發布的官方說明,記錄東柏林靜態人形的背景,以及臺北市加入倒數計時、依剩餘時間改變步伐的設計。↩234
- 中央社:小綠人化身主角 中華郵政發行智慧運輸建設郵票 — 2019 年郵票發行報導,記載臺北松智路、松壽路口首設結合倒數計時與動畫的行人號誌,以及郵票「20 秒」的象徵。↩23
- 臺北交通大家談:小綠人 17 歲生日快樂! — 臺北市交通局官方 Facebook 貼文,重申 1999 年 3 月 18 日於松智路、松壽路口首設的資訊,並提供本文所嵌入的誕生地解說牌與路口現場照片。↩
- DDR Museum:The East German traffic light man — 博物館歷史文章,記載 Karl Peglau 於 1961 年提出人形號誌、以色彩加形狀提升辨識的目的,以及 1969 年在菩提樹下大街試用的脈絡。↩2
- Wikimedia Commons:Ampelmann.svg — 靜態紅、綠 Ampelmännchen 圖檔;檔案頁標示原始設計為 1961 年、設計者為 Karl Peglau,SVG 版本與原設計均釋出為公有領域。↩
- Wikimedia Commons:Ampelmännchen.JPG — 柏林菩提樹下大街附近的靜態行人號誌實景照片;攝影者 Arbalete 將照片釋出為公有領域。↩
- 內政部移民署:臺灣首創動態小綠人+倒數計時器 — 政府資訊頁整理臺北於 1998 年加入計時與動畫的脈絡。↩
- 聯合報系報時光:台灣街頭地景成全球首創!台灣之光「會動的小綠人號誌」如今已 25 歲 — 2024 年回顧文章轉載 2004 年聯合報資料,保存倒數計時研發的工程背景、一年多的開發過程、七格人形圖案與視覺暫留的技術描述。↩23
- Taiwan Today:Decent proposal: Pedestrian traffic signals featuring a series of Valentine’s Day-inspired images — Taiwan Today 於 2018 年 2 月發布的英文貼文,記載屏東縣 45 個路口使用情人節主題號誌。↩
- Taipei Times:Pingtung revamps traffic lights to give couple baby — 2018 年報導整理屏東家庭版的紅、綠燈畫面,以及 37 組家庭版、39 組求婚版、合計 76 組創意動畫號誌的配置數字;本文第五張圖片由該頁公開嵌入。↩2
- 嘉義市政府交通處:嘉市行人號誌添創意 火雞伴小綠人吸睛 指引行人安全過馬路 — 2024 年官方公告,記載火雞燈箱的試辦路口、LED 動態圖像與宣導標語,並說明行人號誌須兼顧安全、導引和統一辨識。↩234
- 三立新聞網:新竹市行人號誌燈驚見 Rody 跳跳馬 — 2026 年新竹節慶號誌報導,記載市區一處路口導入 Rody 圖像,以及市府保留原有紅、綠燈清楚指示、評估實際成效的說明。↩2
- 泛科學:行人號誌「小綠人」每走 2 萬步就會跌倒 1 次? — 2021 年文章整理都市傳說的電子郵件傳播、號誌故障新聞與「固定步數跌倒」缺乏證據的差異。↩23
- 太報:小綠人為什麼不該快跑 拆解台灣行人綠燈制度埋藏的心理地雷 — 2026 年深度報導,整理行人快跑如何影響駕駛預期與行人觀察,並引述交通倡議者對閃爍訊號安全意義的說明。↩
- 交通部交通法規即時檢索:道路交通標誌標線號誌設置規則(修正第 207 條條文) — 交通部與內政部於 2026 年 3 月 11 日會銜修正發布的官方法規文本,定義行人綠燈穩定與閃光顯示的意義及通行行為。↩
- 中央社:行人號誌小綠人「快走」將取消 交通部擬今年統一 — 2026 年 3 月政策報導,記載交通部對快走動畫取消、閃爍保留、地方程式調整與 19 個縣市執行範圍的說明。↩2
- 聯合報:各地特色小綠人怎麼改?地方表憂慮待中央協調 — 2026 年連線報導,引述北市交工處對 2021 年調降快跑動畫頻率與行人奔跑比率變化的說明,也整理嘉義、屏東與新竹等地的特色號誌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