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1935 年 4 月 21 日清晨 6 時 2 分,關刀山附近發生強震。官方《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統計 3,279 人死亡、11,976 人受傷,17,927 戶房屋全毀。清水的楊肇嘉以名片寫下「清水全滅」,黃旺成在日記裡記錄家人逃到深井旁。震災後,政府成立復興委員會,修復鐵路、重新畫街道,也增設地震觀測設備。這場災難的歷史不只在斷橋和倒屋,也在誰能定義安全、誰必須搬遷,以及地方居民如何把失去的生活重新拼回來。本文沿著一張名片、兩份日記、三種公共設施與一張災後照片,追蹤震災如何成為治理的起點。1 2 3
1935 年 4 月 21 日清晨,黃旺成正在刷牙。日記沒有先整理成災情總表,而是留下幾個連續的動作:井邊突然搖晃,家人驚慌逃開,二十多分鐘後又來一陣強震,屋瓦飛落,家人不敢回房,只好坐在深井旁。黃旺成把聲音寫成「如牛吼」,把地震先記成一種聲響,再記成牆、門與家具的危險。1 2
同一個早晨,清水地方人士楊肇嘉看見家鄉的災情,拿出名片寫下「清水全滅」,要求地方官員立刻回臺中。他後來協助調查,陪同總督與官員巡視清水、梧棲、沙鹿、三義、后里等地,留下約兩百張災後影像。這張名片不是完整報告,卻讓一個地方在行政地圖上突然變得不可忽略。1
📝 策展人筆記: 本文先把地震放回人的動作裡,再回到統計表。數字告訴我們災情有多大,日記與名片則提醒我們,災害總是先發生在一個人站在哪裡、往哪裡跑、手上拿著什麼的瞬間。本次新增的災後照片用來對照日記中的屋瓦、道路與公共空間。圖片來自國家文化記憶庫,採 CC BY-NC 3.0 TW+,保留原始熱網址與授權限制。
震央、規模與一張不一致的統計表
這場地震發生於 1935 年 4 月 21 日上午 6 時 2 分,震央在當時新竹州關刀山附近,約今苗栗縣三義與大湖交界。因為主要災區橫跨新竹州南部與臺中州北部,後來通常稱為「新竹臺中大地震」。內埔庄、神岡庄、清水街與公館庄等地的災情特別嚴重。1 2 3
中央氣象署的歷史地震文章以芮氏規模 6.9、地震矩規模 7.2 說明。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檔案館頁面則以芮氏規模 7.1 記錄。這不是可以隨意挑一個數字的差異。1935 年使用的觀測儀器、後來重新計算的地震矩,以及不同資料編纂時採用的尺度,本來就可能造成不同結果。本文在涉及災害影響時,採用官方震災誌的死傷與房屋數字,涉及地震規模時保留測量口徑。1 2
《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記載死亡 3,279 人、輕重傷 11,976 人,房舍損毀共 61,685 棟。中央氣象署文章則列出全毀 17,927 戶、半毀 11,446 戶,並估計農工商業損失近 457 萬圓。這些數字說明地震不是單純的房屋倒塌事件,鐵路、橋梁、道路、電話與電報也同時受損。2 3
災害分布和震央並不完全重疊。斷層穿過人口較密集的內埔庄與神岡庄,土角厝等傳統建物耐震能力有限,讓地表的破壞轉成大量傷亡。清水、后里、豐原與苗栗一帶的房屋、道路與公共設施,後來也成為官方調查與重建計畫的重點。2 3
「清水全滅」與地方如何回報災情
在沒有即時影像與行動通訊的年代,災情必須靠人走、紙寫、鐵路或電報送出去。楊肇嘉的名片是一種地方回報。它把清水的狀況壓縮成四個字,再交給必須返回臺中的官員。這個動作既是求救,也是要求行政機器承認清水已經成為災區。
中研院檔案館保存的楊肇嘉照片,範圍不只清水,也包括梧棲、沙鹿、三義、后里、石岡、卓蘭、竹東與竹南。

圖片授權:CC BY 3.0 TW+。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詳情頁。圖片依授權轉存本站,未修改影像內容。
影像把災區連成一條長帶,顯示震災跨過道路、鐵路、斷層與行政區,形成同時發生的地方性危機。1
黃旺成的日記提供另一種回報方式。他沒有先寫官方分類,而是寫刷牙、逃到深井、掃落在書室的灰、屋傾瓦飛。林獻堂的日記則記錄霧峰林家成員跌倒受傷、煙囪折損、瓦片破裂與庄中土埆厝倒塌。兩份日記都把「家」拆成許多需要確認的部位:人是否受傷,屋頂是否還在,門牆是否會倒,家人今晚敢不敢回房。1 2
📝 策展人筆記: 官方報告擅長把災情變成可比較的欄位,日記則保留欄位形成以前的混亂。兩者放在一起,才不會把災民變成單純的死亡、受傷或倒屋數字。
鐵路斷了,救援也被迫改道
震災中受損的不只有房屋。國家文化記憶庫保存的海線資料記載,竹南至苑里之間出現路面破損、路堤下沉、路基被掏空與橋梁損害,直接影響鐵路行駛。震後一年,總督府交通局鐵道部臺中震災復興事務所出版《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後續又出版《昭和拾年臺灣鐵道震災誌》,把鐵路受損與修復納入震災記錄。4
舊山線的地形更難處理。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電子報記載,1935 年地震造成舊山線 7 個隧道與 3 座橋梁嚴重受損。海線較快恢復通車,舊山線則花了約 3 年修復。今天泰安舊站附近的震災復興紀念碑,提醒人們那段鐵道恢復耗費長期工程,也造成長時間交通中斷。5
魚藤坪橋的斷裂後來成為最容易被看見的地震遺跡。

圖片授權:CC BY 3.0 TW+。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詳情頁。圖片依授權轉存本站,未修改影像內容。
它原本是縱貫線山線工程的一部分,震後只剩橋墩。1999 年集集地震又使部分橋墩受損,於是同一處遺址疊上兩次地震記憶。把魚藤坪斷橋當作景點看見的是殘跡,把它放回 1935 年的交通史,才看見橋梁斷裂如何延誤人員、物資與地方重新連結。2 5
鐵路修復也有政治意義。當海線較快恢復,山線仍在施工,交通不平等就被具體化為不同地方收到物資、消息與官員巡視的速度。官方報告會記錄哪一段何時通車,地方記憶則會記得誰先回來、哪裡仍然沒有列車,以及道路被裂縫切斷後如何到達鄰庄。
復興委員會:恢復原狀,還是重新畫一遍街道
震後不久,臺灣總督府成立「震災地復興委員會」。國史館臺灣文獻館介紹《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時,將震災後工作分成地震、災情、救護與復興四個部分。復興不只包含修理倒塌房屋,也包含市區改正、稅捐減免、自力更生與災民救濟。3
市區改正的字面意思是改善街區,實際上包含拓寬與拉直道路、排水、公共空間與建築規範。博碩士論文研究指出,震災後總督府在中部地區劃定多個市街的市區改正計畫,並觀察這些計畫如何影響街屋構造。這種改造確實可能減少狹窄街道與不耐震房屋造成的風險,卻也會重新界定土地邊界、道路退縮與居民可以如何重建家屋。6
土角厝在震災中大量倒塌,成為官方反覆討論的對象。把問題歸結為「舊房子不安全」很容易,卻會忽略土角厝之所以普遍,與材料取得、家庭財力、農村生活與地方工法都有關。當政府禁止或限制某些建材,安全標準就會與建築成本發生衝突。災後規劃除了替房屋提高耐震條件,也決定哪些生活方式可以繼續存在。
📝 策展人筆記: 「復興」常被寫成城市變漂亮的故事,但道路變直之前,必須有人讓出土地,房屋變耐震之前,也必須有人負擔更貴的材料。安全從來不是沒有成本的抽象善意。
市區改正也讓殖民政府的治理能力變得可見。政府透過測量、地圖、道路計畫與建築組合,把災區轉成可管理的空間。這套制度可以動員資金與專業人員,也可以把地方的選擇壓縮成工程標準。災後建設因此同時具有保護與控制的面向,不能只用「現代化」三個字帶過。
地震之後,觀測制度開始長出來
1935 年地震暴露了臺灣地震觀測與災情回報的不足。中央氣象署文章指出,強震後一個月內有感地震達 60 多起,全島電信、電話、鐵道、橋梁與道路受損。地震過程不是一次搖完就結束,餘震、地鳴、道路阻斷與謠言都會延長危機。2
地震當時,地方也出現流言。中央氣象署記載,總督府要求各州廳取締散布謠言者,新竹、臺中兩州共取締 14 起。有些傳言把地震與媽祖遶境延期連在一起,有些預測深夜前會有更大地震,甚至假冒測候所發布通知,讓民眾到戶外露宿。官方對流言的處理,顯示災害資訊本身也是治理的一部分。當鐵路中斷、電話不通、地方官署各自掌握零碎消息時,誰能發布可信的消息,也就掌握了災後秩序的一部分。2
震災後,總督府增設或強化地震觀測設備,並在新竹州規劃地震研究與觀測設施。中央氣象署資料指出,新竹觀測所後來以全島地震活動與地震預報為研究方向,1938 年啟用。這條路徑把一次地震轉化為儀器、觀測站、報告與專業訓練。2 3

圖片授權:CC BY 3.0 TW+。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詳情頁。圖片依授權轉存本站,未修改影像內容。
然而觀測制度並不等於預測能力立刻成熟。1935 年的人仍然無法知道哪一次餘震會造成更大傷害,也無法用現代手機把現場傳回中央。觀測站能做的是累積資料、測量震向、整理震源與餘震,逐步把「地牛翻身」轉成可比較的地震學對象。
震災義捐:音樂也成為救援路線
災後救援並非只有警察、醫院與工程單位。中研院檔案館保存的「震災義捐音樂會」資料顯示,蔡培火為賑濟災民發起巡迴音樂會。中央氣象署的專題則記載,這場活動在 42 天內巡迴 31 處,深入農村,成為臺灣音樂史上早期深入農村的西洋音樂巡迴公演。7 2
這件事容易被寫成感人的插曲,實際上它也是一種社會動員。音樂家必須移動到不同地方,地方組織需要提供場地與宣傳,觀眾用捐款把一場演出轉成救濟資源。地震把鐵路與道路弄得不穩,義捐活動卻仍試著沿著交通網絡把城市與農村連在一起。
它也提醒我們,災後社會不是只有受害者與政府兩個角色。地方仕紳、社會運動者、女性音樂家、學校與民間團體都可能參與救護。這些行動不一定脫離殖民政府的框架,但它們讓災民不是只能等待國庫撥款或官方命令,而能以自己的組織與聲音進入賑災現場。官方震災誌也記錄醫院、警察官吏與民間團體成立救護隊,這些團隊處理傷者、搬運物資與臨時安置,讓救災成為跨越行政與地方網絡的工作。3
📝 策展人筆記: 義捐音樂會的意義不只在「用音樂撫慰人心」。它把文化活動變成交通、募款與地方組織的協作,讓災後公共性不只從政府辦公室裡長出來。
今天還看得見的 1935 年
1935 年震災的遺跡有些很醒目,例如魚藤坪斷橋與泰安舊站附近的紀念碑。有些則不容易被看見,例如一條較寬的街、一段重新配置的排水系統、一座地圖上被拉直的道路,或一套後來習以為常的地震觀測制度。公共記憶若只留下斷橋照片,會忘記災後重建其實改造了更多日常空間。4 5
UTS 的公共史研究把 1935 年地震視為災害遺址與公共記憶的案例。這個觀點能幫助我們理解,遺址不是自然留下的透明證據。人們選擇保存哪座橋、紀念哪個村、展示哪張照片,也是在選擇如何說明災害。當地震被放進紀念碑、地方展覽、數位檔案與校園教材,過去就會以不同形式回到現在。8
對今日讀者而言,1935 年最重要的問題不是「我們是否比當時進步」。更值得問的是,當我們今天談防災、耐震與重建時,是否仍把安全當作一個由專業者單方面決定的標準。1935 年的市區改正讓街道更有秩序,卻未必讓所有居民都能平等參與。1935 年的觀測制度增加了知識,卻不能替地方承擔搬遷與失去家屋的代價。
1935 年 4 月 21 日清晨,黃旺成在井邊等待搖晃停止,楊肇嘉用一張名片把清水送進行政視線。後來的統計表、鐵路修復圖、市區改正計畫與觀測站,都是從這些混亂的現場長出來的制度。它們讓臺灣更能辨認地震,也讓地方生活重新排進國家地圖。地圖上的一條新路、報告裡的一個測站、家屋旁的一段排水,都同時是技術選擇與權力關係的結果。
因此,這場地震留下的不是單一結論。地方官署的統計、工程單位的修復、觀測所的儀器與居民的日記,各自保存一部分現場。把這些材料並讀,可以看見「災後」其實延續多年。道路怎麼走、房屋怎麼蓋、資訊怎麼傳、記憶怎麼保存,都在震後反覆被決定。
今天走在清水、后里、苗栗或舊山線沿線,未必能直接看見 1935 年的震央。可是道路寬度、鐵路遺跡、紀念碑與檔案影像,仍把那個早晨帶回來。它們提醒我們,災害留下的制度不會自動公平。防災不只是在下一次地震前把建築加固。受影響的人也應參與決定什麼需要保存、什麼必須改變,以及改變的代價由誰負擔。對 1935 年而言,這個問題還包括誰能被官方報告看見,誰的家屋只剩統計數字,以及地方居民如何在重建後繼續說明自己失去過什麼。地方檔案若能與現地走讀、家族記憶互相校對,災害史才不會只剩官方視角。
延伸閱讀
- 臺灣大地震(一):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數位典藏的震災史料詳情頁。
- 昭和十年臺灣震災相關照片(一):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保存的災後影像詳情頁。
- 1935 年黃旺成日記:黃旺成與黃繼圖文書數位典藏詳情頁。它既是 3,279 個死亡數字,也是深井旁不敢回家的家人。它既是斷裂的鐵橋,也是重建後更寬的街道。它既推動觀測與防災,也讓我們看見誰在規劃安全、誰承擔改造成本。地震早已停止,問題仍在街道、橋墩、檔案與記憶裡繼續震動。
參考資料
- 破曉時分的天搖地動: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檔案館。
- 晨曦中,烈震來襲 1935 年新竹—臺中大地震:中央氣象署南區氣象中心。
- 《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國史館臺灣文獻館電子報。
- 昭和十年臺灣中部大地震之海線受災狀況:國家文化記憶庫。
- 1935 年震災後市區改正計畫對臺灣中部街屋構造之影響:臺灣博碩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
- 震災義捐音樂會—展現人道精神的女性音樂家: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檔案館。
- 春遊的意外發現-泰安舊站的震災復興紀念碑: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電子報。
- 昭和十年台中州震災誌:國立臺灣圖書館典藏 PDF。
- The 1935 Hsinchu-Taichung Earthquake: Natural Disasters as Public Memory:Public History Review。
- 日本兵老古:新竹台中地震、花蓮糖業與光華農場:1937-1949 時代連結。
- 昭和十年新竹—臺中地震災後情形:國家文化記憶庫,照片來源黃榮洛,創作者與建檔單位為新竹市文化局,數位物件授權為 CC BY-NC 3.0 TW+。
- 破曉時分的天搖地動 —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檔案館文章,核對 1935 年地震時間、震央、傷亡概況、楊肇嘉「清水全滅」名片、災後影像與黃旺成、林獻堂日記。↩
- 晨曦中,烈震來襲 1935 年新竹—臺中大地震 — 中央氣象署文章,核對規模口徑、房屋與傷亡統計、餘震、地鳴、流言取締、觀測制度、蔡培火義捐音樂會與市區計畫。↩
- 《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 —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文章,核對官方震災誌的出版、震災地復興委員會、救護、復興、市區改正與觀測制度。↩
- 昭和十年臺灣中部大地震之海線受災狀況 — 國家文化記憶庫詳情頁,核對海線鐵路路面、路堤與橋梁損害,以及震後鐵道復興出版品。頁面資料授權為 CC BY 3.0 TW+。↩
- 春遊的意外發現-泰安舊站的震災復興紀念碑 —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電子報,核對舊山線隧道、橋梁受損、海線與山線修復時間,以及泰安舊站紀念碑。↩
- 1935 年震災後市區改正計畫對臺灣中部街屋構造之影響 — 臺灣博碩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研究詳情頁,核對震後市區改正計畫與中部街屋構造變化。↩
- 震災義捐音樂會—展現人道精神的女性音樂家 —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檔案館文章,核對蔡培火、1935 年震災與震災義捐音樂會。↩
- The 1935 Hsinchu-Taichung Earthquake: Natural Disasters as Public Memory — Public History Review 學術文章,核對災害遺址與公共記憶的研究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