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1918 年日本米騷動把帝國的糧食焦慮推向台灣;1912 年來臺的磯永吉、較早進入嘉義農場的末永仁,以及願意承擔市場風險的米商李鵬儀,接力把原本不適應台灣平原的日本稉稻,改造成可以在台灣生長、收成並被台灣人吃成日常的蓬萊米。1929 年問世的臺中 65 號,則成為後來許多台灣稉稻育種的重要骨架。這段歷史同時是農業科學、殖民經濟、地方商業與餐桌味覺的交會。1 2 3

台東鹿野稻田,Jun Jie Yam(Wikimedia Commons 使用者 YJJcoolcool)攝,CC BY 4.0;檔案頁/授權條款。4 圖片為今日稻作景觀,不是蓬萊米育種史的歷史照片。
先從一場米騷動說起
1918 年 8 月,日本富山縣的漁村婦女因米價暴漲、勞動所得買不起家中所需的米,在米商門口陳情。「請不要把米運往別處」的要求,從地方擴散成日本全國性的米騷動,最後導致內閣總辭。這場社會運動讓日本政府更強烈地追求帝國內的糧食自給,也加速了殖民地稻米增產與品種改良政策。1
這不是一條從日本政策直線通往台灣飯碗的故事。日本人習慣吃粒短、黏性高的稉米。台灣人原本普遍食用的在來米屬於秈米,米粒較長、煮熟後較鬆散。殖民政府希望台灣多產米,也希望這些米能符合日本市場的口味,於是「增加產量」與「改變米質」成了同一套農業計畫的兩面。1 5
📝 策展人筆記:一場遠方的社會運動,牽動的不是只有糧價,也可能牽動另一座島嶼上「什麼才算一碗好飯」的標準。
磯永吉遇到的不是一塊空白土地
1912 年,磯永吉抵達台灣,進入臺灣總督府農業試驗場。此前總督府已試種過一百多種日本稻,但日本稻對台灣的高溫、濕度與日照反應不穩定,往往提早或延後抽穗,難以在平原大規模栽培。磯永吉後來以稻種分類與品種比較,處理「改良既有在來種」與「導入日本稉稻」之間的路線之爭。1 2
磯永吉的研究並不是把「日本米」完整搬到台灣。他發現日本品種在台灣結穗率低,與開花時間短、授粉率受高溫多濕影響有關。1914 年,他以孟德爾遺傳學與純系分離方法篩選台灣稻米的優良品系,同時把研究重心延伸到台中農事試驗場。2
末永仁比磯永吉更早來台。這位出身日本福岡農家的技術人員,1910 年已在嘉義農場從事稻米改良。1914 年轉至台中州試驗農場,負責稻種雜交與田間栽培。PanSci 的研究報導形容兩人是「頭手地」協作:磯永吉整理品種與理論,末永仁長時間走在試驗田裡觀察秧苗與稻穗。1
竹子湖:從山中原種田走向平原
1921 年,臺北廳農務主任平澤龜一郎注意到陽明山竹子湖的日本稻長得特別好。竹子湖氣候較涼、地形封閉,與日本九州有相似之處,也適合隔離不同品種、維持種原純度。這裡後來成為蓬萊米原種田,連接了品種保存與田間育種。1 6
1923 年,末永仁提出幼苗插植法,把秧苗期由約兩個月縮短到約一個月,藉此改變植株的生長週期,減少日本稉稻在台灣因日照與氣候造成的提早抽穗問題。中村種因此不再只能留在山中的特殊環境,而有機會走向台灣平原。2 7
這個轉折說明,育種不只是「改變基因」或「挑出新品種」。插秧時間、秧苗大小、田地高度、隔離方式與農民是否能依照方法操作,都可能決定一株稻子能不能從試驗田變成產業。
蓬萊米的名字與中村種的脆弱
1926 年,臺灣生產的稉稻在第十九屆大日本米穀會上被命名為「蓬萊米」。名稱取自蓬萊仙山的想像,把一個在台灣改良、卻源自日本稉稻導入的農業對象,包裝成台灣豐饒物產的象徵。1 7
但命名不等於成功。同年蓬萊米就遭遇稻熱病,收成慘淡。研究團隊此後仍朝向廣域、豐產、抗鹽、抗蟲與抗病等方向改良。原種田裡能長得好的稻米,要變成農民願意承擔的作物,還需要穩定性與市場。1
1927 年的昭和恐慌使米價下跌,農民種植蓬萊米的誘因下降。彰化花壇米商李鵬儀此時承諾按種植面積收購,不以當年收成好壞作為唯一條件。稻熱病、乾旱與颱風接連造成損失,他的碾米廠一度空置近三年。直到 1929 年收成轉好,這項商業承諾才真正替蓬萊米取得農民信任。1

花蓮瑞穗稻田與山地,Marek Slusarczyk(Wikimedia Commons 使用者 Tupungato)攝,CC BY 3.0;檔案頁/授權條款。8 圖片為自由授權熱連結,未下載或重新託管。
臺中 65 號:一個品種成為育種骨架
1929 年,磯永吉與末永仁以龜治、神力雜交,選出臺中 65 號。中央研究院的研究報導指出,它具備抗稻熱病與一年兩穫的特性,關鍵還在於對日照長短較不敏感。臺大校訊則稱它是臺灣約八成新育成粳稻的祖先。2 3
不同來源對後代比例有約八成與八成五以上的不同統計口徑,因此不應把單一數字寫成無爭議的精確比例。比較穩妥的結論是:臺中 65 號不是蓬萊米歷史裡的一個紀念品種,而是後來許多台灣稉稻育種的骨架。
中央研究院的基因研究又讓這副骨架變得更複雜。臺中 65 號除了龜治與神力的基因,還帶有山地陸稻 Muteka、Nakabo 的遺傳成分。這應寫成研究發現,而不是直接推論成「蓬萊米就是原住民的米」。它真正說明的是,品種形成常有人工選拔、自然基因流動與在地環境共同作用。3
臺中 65 號的光週期鈍感也有分子層面的解釋。研究團隊指出,它第六條染色體的 Hd1 基因帶有一段額外序列,使該基因失去原本調節抽穗開花的作用。稻子因此不必完全依照日本品種的日照節奏,在台灣的一、二期作環境都能較穩定地抽穗結實。3
技術成功,不能擦掉殖民經濟
蓬萊米提高了米質、產量與市場價值,也促成試驗場、種原田與品種管理制度的建立。農業部的百年回顧把這條路線分成幾個階段:早期處理環境適應,戰後處理穩產與高產,1980 年代後轉向食味與特色,2010 年代以後則加入氣候韌性、分子標誌輔助選拔與永續栽培。7
戰後的稻作育種不等於日治時期的延長。農業部回顧記錄,光復 1 號、嘉農 242 號與後來的臺農 67 號,分別回應抗病、穩產、抗倒伏與機械採收等新問題。1980 年代後,臺稉 9 號等品種則反映消費者對食味與品質的要求。7
但殖民時期的農業科學也不能只被寫成「台灣現代化的起點」。研究指出,日本殖民政府的品種改良、試驗場與灌溉建設,一方面提高生產力,另一方面也把台灣納入供應日本糧食與原料的經濟結構,並加深資源分配不均與社會分層。9
另一項研究提醒,台灣米食偏好從山地陸稻、在來米到蓬萊米的變化,不能只用人口遷徙解釋。殖民政策、農業技術與「什麼才算好吃」的感官標準,都是共同作用的因素。5
因此,蓬萊米可以同時是技術成果與殖民遺產。它讓許多家庭吃到更符合當時主流偏好的黏性米飯,也使台灣農業更深地嵌入帝國糧食體系。把其中任何一面刪掉,剩下的就不是歷史,而是單向度的功績敘事。
📝 策展人筆記:一粒米不必在「進步」與「壓迫」之間二選一;真正需要說明的是,誰從它得到什麼,又由誰承擔代價。
從戰後高產到今天的精準育種
蓬萊米的後續故事不是 1929 年就結束。戰後人口增加、灌溉建設、化學肥料與農村勞動力外移,使育種目標逐步轉向抗病、抗倒伏、高產與適合機械化。農業部資料提到,1978 年育成的臺農 67 號曾成為高產、抗倒伏與機械採收的重要品種。7
1980 年代以後,台灣不再只問「一甲地能收多少」,也問「煮起來好不好吃」。臺稉 9 號與後來的香米、特色米,反映了稻米從糧食安全商品轉為有產地、有品牌、有感官差異的食品。2002 年加入 WTO 後,市場競爭與進口壓力也讓品種差異化變得更重要。7
進入 2010 年代,氣候變遷讓高溫、極端降雨、病蟲害與水資源成為新的育種條件。分子標誌輔助選拔、精準施肥、無人機監測與友善環境栽培,正在把早期試驗田的「觀察」改造成更精密的資料工作。這不代表農民不再重要,而是田間經驗與基因、氣候及管理資料被放進同一個決策框架。7
從「收得多」到「吃得出名字」
臺農 67 號可以代表戰後稻作從糧食安全走向機械化的階段。農業知識入口網記錄,它在 1960 年代後的育種目標是抗倒伏與豐產,強桿、適應性廣,也適合機械收穫。1979 至 1998 年間,它曾是台灣栽培面積最廣的品種,比例一度超過七成。10
這種品種的成功,與臺中 65 號的故事有一個重要差異:早期育種首先要讓稉稻在台灣活下來,戰後育種則要讓大量稻作能在勞動力減少、肥料增加與機械化的條件下穩定收成。稻米從帝國糧食政策的對象,變成戰後國家糧食安全與農業生產效率的問題。
到了 1980 年代,市場開始追問另一件事:米飯是否有更清楚的口感、香氣與產地。臺稉 9 號由許志聖育成,後來成為台灣市場上重要的良質米品種。《臺灣光華》記錄,臺中 194 號、臺南 16 號等品種則把品種名稱、食味與品牌包裝放到消費者面前。11
這個轉變改變了「好米」的語言。過去問的是每公頃能收多少,後來開始問直鏈澱粉、黏性、香氣、適合煮粥或做飯糰,以及消費者是否願意為品種與產地多付一點錢。稻米不再只是沒有名字的白色主食,而開始像茶與咖啡一樣,帶有可辨識的風味履歷。
臺南區農業改良場的品種清單,顯示這條路線仍在延伸:臺南 11 號於 2004 年推出,強調米質與產量;臺南 16 號在 2012 年以臺大合作的分子標誌輔助選拔完成;臺南 19 號則把節水、抗病與低心腹白放進育種目標;臺南 21 號則是 2024 年推出的釀酒用米。12
分子標誌輔助選拔的意義,不是讓育種變成一個按鈕就能完成的工程。《臺灣光華》記錄,臺南 16 號由越光米與臺農 67 號的育種材料交配,透過標誌選拔把育成時間縮短到六年。11 但新品種仍須回到試驗田,接受氣候、土壤、病害、農民操作與市場口味的多重測試。實驗室加快了篩選,沒有取代田間的最後判斷。
竹子湖、磯小屋與一碗飯的記憶
中村種後來在台灣消失,卻在 2016 年透過臺大農藝系與日本國立遺傳學研究所保存的種子,重新回到竹子湖田裡。公共電視的報導記錄了復耕、原種田與地方耆老,也記錄了竹子湖後來轉向花卉與休閒農業的地景變化。6
台大校園裡的磯永吉小屋則保存了另一種記憶。2003 年,劉建甫在屋內發現磯永吉留下的手稿與儀器,讓一間差點被遺忘的研究室重新成為台灣農學史的入口。2016 年公視又報導小屋的竹編夾泥牆、雨淋板與窗戶失修,提醒人們:一碗飯的研究基地也可能比一碗飯更快被日常掩埋。6 13 14
蓬萊米後來進入便當、粽子、飯糰與家常飯。既有的米食文章常問台灣人今天吃多少米。蓬萊米的歷史則追問另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把某種米認成「正常的飯」?答案不只在口味,也在試驗場、殖民市場、農民承擔、商業收購、戰後政策與幾代人的習慣。
今天打開電鍋,飯香看起來像自然降落的日常,卻不是。它經過研究者的失敗、末永仁在田裡的反覆試驗、李鵬儀對農民的收購承諾、戰後育種家對抗病與高產的追求,也經過台灣人一口一口把稉稻吃成自己的味道。
蓬萊米最值得記住的地方,不是它純不純,而是它讓我們看見:台灣味可以是人們在一塊新土地上反覆試種、失敗、調整,最後共同認領的結果。
參考資料
- 粒粒皆辛苦,那些促成蓬萊米上餐桌的田間推手——磯永吉和末永仁 — PanSci 泛科學專文,整理米騷動、品種分類、竹子湖、中村種與李鵬儀的推廣角色。↩
- 磯永吉與末永仁走在稻穗婆娑的小徑上──臺灣蓬萊米的故事 — 國立臺灣大學校友雙月刊專文,記錄兩位育種者、試驗場與臺中65號的歷程。↩
- 山地陸稻很有事!破解臺灣蓬萊米身世,發現南島語族遷徙線索 — 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文,說明臺中65號的抗病性、光週期與基因研究。↩
- Green Rice Fields in Luye, Taiwan - June 2023.jpg — 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Jun Jie Yam,CC BY 4.0,正文使用原圖熱連結。↩
- The Taste of Colonialism? Changing Norms of Rice Production and Consumption in Modern Taiwan — 學術章節分析稻米偏好、殖民政策、育種技術與「好米」感官標準。↩
- 蓬萊米記憶|在台灣改良的日本米 — 公共電視「我們的島」專題,記錄竹子湖中村種復耕、原種田與磯小屋保存。↩
- 稻嶼紀行:蓬萊米育成百年回顧 — 農業部百年回顧,整理戰後高產、品質育種、特色米與現代韌性農業。↩
- 05 Countryside of Taiwan - rice fields and mountains in Ruisui, Hualien County, Taiwan.jpg — 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Marek Slusarczyk,CC BY 3.0,正文使用原圖熱連結。↩
- The introduction and impact of food crops in Taiwan during the Japanese colonial period — 研究殖民時期作物改良的生產力成果,以及資源不平等與社會分層。↩
- 台農67號 — 農業知識入口網品種資料,記錄臺農67號的育種目標、機械收穫特性與歷年推廣面積。↩
- Taste and Terroir: Taiwan’s Rice Gains Refinement — 《臺灣光華》專文,記錄臺稉9號、臺中194號、臺南16號、契作品牌與分子標誌輔助選拔。↩
- Rice — 臺南區農業改良場品種沿革,列出臺南11、16、19、20、21號的育成年代與用途。↩
- 「蓬萊米之父」磯永吉木屋古蹟 民間募款盼修復 — 公視新聞報導磯永吉小屋的古蹟修繕困境與研究基地意義。↩
- Tracing the Roots of Taiwanese Rice — 《臺灣光華》英文專文,追溯磯永吉小屋、竹子湖種原、中村種、蓬萊米命名與臺中6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