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鐵窗花在日治時期已出現在台灣建築，戰時因金屬回收而中斷，1960 年代末期至 1970 年代隨住宅與鋼鐵供應普及。它兼具防盜、採光與裝飾功能，也把屋主的職業、信仰與家庭記憶留在街道上。本文從 1958 年台灣省議會 48 格窗花，走到老屋顏的田野記錄、鹿港老屋與歷史建築保存，說明為何一種沒有署名的鐵件，能成為常民生活史。
圖片：台中北屯巷中民宅的窗格。作者 Dquai，採 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圖片用於街景脈絡展示，不作特定年代或屋主故事的證據。
1958 年，台灣省議會議事大樓的窗戶上，裝了 48 格鐵窗花。每一格約 136 公分長、86 公分寬，圖案沒有一格完全相同。那不是今天常見的制式防盜網，而是一批把幾何線條、手工焊接和政治建築氣勢放在同一面牆上的鐵件。1
再往前看，台灣建築在日治時期已經出現鐵窗花。1937 年戰事擴大後，日本政府發布金屬回收命令，民居上的鐵窗與鐵欄杆被拆下，成為戰時物資。鐵窗花並不是一直都在街上，它曾經因為戰爭從生活裡消失。1
所以，台灣人熟悉的鐵窗花，不能只用「老房子的裝飾」概括。它是戰後住宅、工業供應、家庭安全和手工技藝一起長出來的結果。最反直覺的地方在於，它本來要把人隔在外面，最後卻替屋主把自己的故事展示給路人看。
📝 策展人筆記
台灣的鐵窗花不是把家關起來的最後一道線，而是家第一次把自己說給街道聽的方式。
從戰時短缺到街屋日常
立法院民主議政園區的資料把時間點說得很清楚。戰後初期，鋼鐵主要用於重建與國防，民間使用受限。到了 1960 年代末期，產業從農業轉向工業，1971 年中鋼成立後，鋼鐵供應比較穩定，鐵窗花才逐漸走入普通住宅。1
這條時間線解釋了為什麼鐵窗花常被視為「戰後台灣」的視覺記號。1950 至 1970 年代正是住宅快速增加、街屋與公寓大量出現的時期。台灣光華雜誌的報導指出，這也是房子蓋得快、圖樣卻很自由的一段時間。2 這裡的「普及」不能理解成每一戶都使用相同圖案，而是材料供應、住宅需求與鐵工技術逐漸讓鐵窗成為可負擔、可訂製的家屋部件。
當時的鐵窗不是從目錄上選一個編號就結束。高雄市都市發展局的老屋改造手冊指出，早期鐵窗以黑鐵為主，靠鍛造與彎折成形，沒有固定制式，幾何排列、花草與具象圖騰都可能成為工匠的構圖材料。3
這種做法讓同一條街上的窗戶長得像親戚，卻不會像同一批量產商品。有人要花朵，有人要山水，有人把職業、信仰或家族喜好放進去。臺北市立圖書館整理《老屋顏與鐵窗花》時，也特別提到山水花卉、音樂舞蹈、動物昆蟲，以及宗教風水都可能出現在鐵窗花裡。4
一格窗花，一段屋主的生活
圖片：鹿港老屋。作者 Yug，採 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此圖用於說明老屋立面與生活尺度，不宣稱畫面中的每一扇窗都是本文所述鐵窗花。
2020 年，讀墨閱讀最前線訪問老屋顏工作室的辛永勝與楊朝景。兩人原本只是騎機車在台南巷弄拍老房子，拍著拍著，發現窗戶上的圖案比房子的外牆更能說出住戶的性格。半年內，他們拍下一、兩千張鐵窗花照片。5
兩人的工作方式很像田野調查。他們不只拍正面，也找屋主聊天，問圖案怎麼來，問房子如何蓋成。宜蘭頭城有一扇龍鳳鐵窗，鹿港則有屋主把與女兒到歐洲旅行的記憶，做成凱旋門圖樣。鐵窗原本是無機的鐵件，故事卻是在屋主開門、端出飲料之後才出現。5
辛永勝說，他們「想找的，就是記憶中的味道」。這句話原本是在談早餐與老店，放到鐵窗花身上也成立。鐵窗花不是抽離生活的藝術品，它和磨石子地板、神明廳、門框高度、盆栽枝葉一起，構成一個家庭每天使用的空間。5
這也改變了我們看老屋的方式。房仲把房子稱為「物件」，屋主卻把它當作一家人住過的容器。窗花的價值不只在造型，而在它讓一個陌生人知道，這戶人家曾經相信什麼、記得誰、想把什麼留在門外的人眼前。4 5
📝 策展人筆記
鐵窗花最珍貴的部分，常常不是焊接得多漂亮，而是它讓屋主願意多說五分鐘自己的家。
立法院的 48 格，為什麼每格都不同
台灣省議會議事大樓提供了一個公共建築版本的對照。這棟建築在 1958 年落成，窗戶使用大面積鐵窗花，同時承擔防盜與裝飾功能。正面有 30 格，左右兩側各 8 格，合計 48 格，而且每格造型不同。1
資料頁指出，窗花中可以看見像西洋寶劍的形狀，地方流傳一種解釋，認為省議員在議場上為民喉舌，與官員或其他議員唇槍舌戰，於是把鬥劍的意象放進窗花。這個說法的設計原意已不可考，因此比較適合當作建築的地方記憶，而不是確定的設計史結論。1
這個例子重要，並非因為它證明每一朵花都有密碼。它提醒我們，鐵窗花在台灣從來不只有私人住宅一種尺度。它可以是廚房外的一小片窗格，也可以是公共機構正面一整排的建築語彙。功能和象徵，從一開始就黏在一起。
誰在記錄這些沒有署名的作品
鐵窗花的創作者大多沒有留下姓名。工匠可能只依照屋主一句「想要花一點的」或一張手繪草圖工作，房子完成後，作品就成為建築的一部分。它不像雕塑有展名，也不像畫作有落款，通常只有住在裡面的人知道它為什麼長那個樣子。
2013 年成立的老屋顏工作室，讓這種沒有署名的街景第一次被大量整理與分享。臺北市立圖書館記載，辛永勝與楊朝景從網路分享照片開始，逐步建立社群、出版書籍，也讓鐵窗花從「老房子上很普通的東西」變成值得保存的台灣元素。4
國立臺灣美術館的專題頁則記錄藝術家吳芊頤自 2015 年起，以鐵窗花作為創作與研究主題。當鐵窗花被放進藝術創作，它不再只是老屋的附屬品，也成為一種可以重新觀看集體記憶的媒介。6
2026 年，臺南的月津藝術博物館以楊朝景的「台灣鐵窗花紀錄」安排講座，顯示這個主題已從個人拍照，走到地方文化機構的公開討論。7
這種轉變帶著一點矛盾。鐵窗花之所以動人，正因為它原本不以被看見為目的。當它被整理、出版、展覽，台灣開始看見自己的日常，但也必須小心，不要把屋主的生活故事過度包裝成可消費的復古風格。
保存不等於把每扇窗都變成展品
老屋保存的困難，通常來自房屋同時需要安全、採光、通風與新的使用方式。拆掉舊窗換成鋁窗，施工快，也容易符合現代需求。留下鐵窗，則需要知道它的結構、鏽蝕程度、固定方式與原本的使用情境。
花蓮縣文化局的歷史建築資料頁，把「鐵窗花與白牆」列為林務局宿舍建築的可辨識特色之一。屏東縣政府介紹勝利星村保存計畫時，也提到 120 戶歷史建築保留老式鐵窗花、水泥花磚與彩色玻璃窗。這些案例說明，保存的重點不是把裝飾單獨搬進博物館，而是盡量讓它留在原本的房屋關係裡。8 9
高雄市的老屋改造手冊提供另一個方向。老屋可以重新使用，鐵窗花也可以成為新空間中的材料，但前提是理解原本的工法和比例，而不是只複製一個看起來「很復古」的圖案。3
世新大學新聞系的報導寫到，鐵窗花正被轉化為文創工藝。這條路能讓老工法有新的收入來源，卻也可能把原本複雜的生活脈絡壓扁成商品圖樣。真正值得保留的，不只包括花朵、蝴蝶或幾何格線，也包括工匠怎麼做、屋主為什麼選，以及這些圖案曾經和哪一種生活貼在一起。10
📝 策展人筆記
保存鐵窗花的最低標準，是擦亮之後仍不讓它失去原本要保護、採光與講故事的那棟房子。
我們今天看見的，可能是最後一層鐵漆
台灣城市更新與老屋翻修仍會持續。不是每扇鐵窗都值得原封不動留下，也不是每個新建築都要仿造戰後花窗。比較誠實的做法，是先記錄，再判斷：拍下圖樣，訪問屋主，辨認工法，確認房子的年代，最後才決定修復、轉用或拆除。
外交部 NGO 雙語網站轉載的鐵窗花報導提到，鹿港屋主把地方名所十宜樓與半邊井放進窗花。這種例子讓人看見，窗格不是單純的裝飾邊框，而是居民把地方地圖縮到家門口的方式。11
圖片：台南安平十九世紀老屋。作者 CEphoto, Uwe Aranas，採 CC BY-SA 3.0。並保留 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 的作者與授權資訊。此圖是歷史街屋脈絡示意，不用來推論鐵窗花的年代。
如果只把鐵窗花看成防盜設備，我們會錯過它的第二層功能。如果只把它看成復古美學，我們又會忘記它曾經回應真實的安全焦慮、材料短缺與家庭需求。它同時是保護，也是展示。它把外面的世界擋住一點，也把屋裡的人生露出一點。
看圖時要分清楚三件事
第一，圖片可以幫助讀者辨認鐵窗、窗門與老屋立面的尺度，但不能單獨證明某個圖案的年代。第二，Commons 檔案頁的作者與授權資訊，和台灣鐵窗花的歷史來源是兩條不同的證據鏈。前者回答「這張照片能不能用」，後者才回答「這扇窗如何形成」。第三，老屋照片裡出現窗格，不代表屋主故事可以由觀看者自行補寫。能夠確認的，就以檔案頁與文章來源為準。無法確認的，保留為視覺印象，不把推測寫成史實。
這個區分看似保守，卻是保存常民建築時最基本的尊重。鐵窗花本來就少有署名，照片一旦脫離原始說明，很容易被重新貼上錯誤地點、年代或屋主身分。圖片因此不是文章的裝飾，而是需要一起查核的史料入口。
下一次走過台灣的巷子，可以不要急著找一棟漂亮老屋。先看窗戶。看它有沒有一個不對稱的角，某個像旅行紀念品的圖案，一朵被盆栽遮住的花，或一段已經褪色的黑漆。那裡也許沒有作者名字，但有人曾經在工匠面前比畫過，有人曾經為了安全裝上它，也有人把一生中最想留下的東西，放在窗外。
延伸閱讀
若想把鐵窗花放回更大的建築脈絡，可以接著閱讀 Taiwan.md 的 台灣建築，再比較歷史街區、磨石子與老屋再利用如何共同保存居住記憶。
參考資料
- 立法院民主議政園區，〈鐵窗花〉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2345
- 台灣光華雜誌，〈巷弄裡的隱版風景：敬，自由奔放的鐵窗花〉 — 台灣光華雜誌專文↩
- 高雄市都市發展局，〈老屋改造手冊〉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2
- 臺北市立圖書館，〈老屋顏與鐵窗花：被遺忘的「台灣元素」〉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23
- 讀墨閱讀最前線，〈鐵窗花內的日常，是老屋裡最珍貴的收藏〉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234
- 國立臺灣美術館，〈第009期專題視線 I〉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月津藝術博物館，〈沙龍二月份系列沙龍#01 楊朝景：台灣鐵窗花紀錄〉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花蓮縣文化局，〈林務局宿舍菁華街33號及33-2號〉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屏東縣政府，〈全國最美遺構公園在屏東為勝利星村再添打卡勝地〉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世新大學新聞系，〈記憶的縮影鐵窗花轉型文創工藝〉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
- 外交部 NGO 雙語網站，〈巷弄裡的隱版風景：敬，自由奔放的鐵窗花〉 — 詳見原始連結內文資料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