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博物館:從帝國櫥窗到社群共作,誰有權展示臺灣

1908 年為紀念縱貫鐵路通車而成立,1915 年落成的國立臺灣博物館,曾把殖民政府眼中的臺灣整理成可觀看的標本。百年後,它以四座古蹟館舍保存自然史、樟腦、金融與鐵道記憶,也開始與原住民族源出社群共同策展。這座博物館真正保存的,不只是物件,而是臺灣如何重新取得說自己的資格。

30 秒概覽: 1908 年,縱貫鐵路全線通車,臺灣總督府成立博物館;1915 年,一棟有 30 公尺圓頂、彩繪玻璃與古典柱廊的建築在臺北新公園落成。它一度是殖民政府展示「臺灣」的櫥窗,戰後又換了館名與治理者,卻始終留在原址。今天,臺博館已經是四座古蹟組成的館群,問題也從「收藏什麼」走向「誰能決定怎麼展示」。(臺博館官方公告

國立臺灣博物館本館正面,三角山牆、古典柱廊、階梯與圓頂清楚可見

圖:正面視角將三角山牆、古典柱廊、階梯與圓頂壓縮在同一條觀看軸線上;入口的展覽旗幟也顯示,這座古蹟並非靜止的紀念物,而是持續接待觀眾的博物館。攝影:Guillaume Paumier,CC BY-SA 3.0。1

1915 年,走進臺北新公園的博物館大廳,抬頭會先看見光。彩繪玻璃把日光分成一層層顏色,往下是大理石地面、往上是高聳的圓頂。這棟建築看起來像一座從歐洲搬來的神殿,卻把臺灣的鳳梨、香蕉、相思樹、礦物與動物標本放進了自己的展示櫃裡。建築的莊嚴與館藏的在地性,從一開始就不是兩件分開的事。2

更準確地說,這座館不是先有「臺灣故事」,再找一棟房子來裝。它先是殖民政府的現代化工程,後來才在政權更替、修復與社群合作之間,慢慢變成臺灣人可以重新談判的公共場所。臺博館的歷史,不只是它保存了什麼,而是誰曾經替臺灣命名,誰又逐漸拿回命名的權利。

一條鐵路,催生一座博物館

1908 年 10 月,臺灣總督府在臺北設立博物館。這個時間點並不偶然:同一年,縱貫鐵路全線通車,南北交通被接成一條新的行政與經濟軸線。臺灣光華的館史文章指出,最初的館舍利用的是彩票局大樓,名稱是「臺灣總督府民政部殖產局附屬博物館」。它的前身還可以追溯到 1899 年成立的商品陳列館。2

商品陳列館展示的是臺灣各地的風俗用品、工藝品與產業成果。換句話說,博物館的第一個任務不是單純保存過去,而是把殖民地整理成日本政府、投資者與外部世界都能讀懂的資料。樟腦、砂糖、礦物、植物與原住民族文物,進入同一套分類系統後,臺灣就同時成為一座島、一個市場與一個可以被研究的對象。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古蹟很美」遮住的反差:博物館的古典外觀在宣告文明與秩序,館內的標本則在生產一種關於殖民地的知識。2008 年的學術研究把這段歷史稱為博物館的文化政治,指出臺灣總督府博物館的建築、制度、展示分類與目標觀眾,都牽涉日本如何理解原住民族、漢人社會與「現代」本身。研究也指出,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後,博物館仍可能成為新的治理者呈現自身文化秩序的場域。3

策展人筆記: 博物館不是透明的玻璃櫃。它決定哪些東西進櫃、用什麼名字標籤、讓誰站在櫃子外面觀看;所以一件標本被保存下來的同時,也可能把某種分類方式保存下來。

1915 年的圓頂,穿過四個名字

1913 年,紀念兒玉源太郎與後藤新平的博物館建築開始動工,兩年後完成。它後來成為臺灣總督府博物館的館舍,位在今天二二八和平公園與館前路之間,與臺北舊火車站形成城市軸線。臺灣光華的館史文章記載其 1908 年成立、1915 年落成。臺博館官方公告則指出本館是 1915 年落成、首批獲指定的國定古蹟。2 4

本館採鋼筋混凝土與磚承重牆,正立面是古典柱廊,中央圓頂高約 30 公尺。大廳由羅馬科林斯式石柱支撐,彩繪玻璃、石材與植物紋樣把歐洲古典語彙和臺灣物產放在同一個空間裡。2

這種混合不是小事。建築以古典語彙宣告一個殖民政府已經能夠建造現代公共機構,裝飾卻把臺灣的水果、植物與地方材料納入其中。它既像一座向帝國證明治理能力的紀念碑,也像一個把臺灣自然資源翻譯成知識與財富的工作場所。

把建築當作第一件展品

走近本館時,最先被看見的是正立面;走進去後,才會發現建築本身已經安排了一套觀看順序。門廊把人帶進中央大廳,圓頂把視線向上拉,柱列把中央空間與兩側展廳分開。這不是單純的裝飾,而是一種公共教育的空間語法:先讓人感受到秩序與莊嚴,再把注意力交給標本與說明文字。2

今天回看這套語法,不能只用「古典、優雅、宏偉」來結束。建築把臺灣的物產放進一個外來的文明框架裡,同時也留下了後來觀眾拆解這個框架的可能。當展覽把建築材料、修復痕跡與館藏取得史一起說明,圓頂就不再只是背景,而成為可以被提問的歷史證物。5

1949 年,館名改為「臺灣省博物館」。1999 年,再改為今天的「國立臺灣博物館」。名稱改了,治理者改了,公園也從臺北新公園改名為二二八和平公園,但建築仍在原址。臺灣光華將這段沿革放在戰後政權交替與城市記憶中來看:一座以殖民統治為背景興建的公共建築,沒有隨著統治者離開而消失,反而被下一個政權接收、重新命名,再交給後來的臺灣社會使用。2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臺博館不能只被寫成「日治建築」。它的磚牆、圓頂與館藏,確實保留了日本殖民現代性的痕跡。但它在 1949 年之後的使用、1990 年代後的正名,以及今天的展示轉向,也同樣是臺灣自己的歷史。建築沒有替任何一個政權永久保管解釋權。

地下的土地銀行,牆裡的金融史

臺博館今天不是只有二二八和平公園裡的本館。臺博館官方公告把四座分館並列為日本時代興建的重要近代建築。古生物館的前身是日本勸業銀行臺北支店,戰後由臺灣土地銀行接收,後來在 2005 年臺灣博物館系統計畫下由臺博館負責修復與營運。4 6

因此,古生物館的牆面不只講化石。它也保存銀行、土地、拓殖金融與戰後公營金融機構的重疊歷史。當一棟銀行被重新安排成自然史博物館,館舍本身就成為一個問題:金融如何支撐現代化?土地如何被測量、抵押與開發?而一座博物館又如何把這些看似不同的故事放回同一座城市?

南門館的前身是 1899 年成立的臺灣總督府專賣局臺北南門工場,主要處理樟腦與鴉片產業。官方英文館舍頁與南門館展覽頁指出,工場在 1967 年關閉,現存紅樓、小白宮與貯水槽等遺構。今天的展示以歷史物件與現地遺跡,回看樟腦產業對社會經濟、族群文化與生態環境的影響。7 8

把南門館放進臺博館系統,等於拒絕把樟腦只寫成「臺灣早期出口成功的商品」。樟腦曾是產業、專賣制度、山林採集與全球貿易的交叉點。鴉片則把殖民治理的財政與身體控制放在同一張圖上。古蹟牆上的裂縫、倉庫的尺度與現地展示,讓產業史不必只靠一串年份才能被理解。

南門館的常設展進一步把這段歷史拆成「定義、市場、戰場、生產、樟腦專賣、鴉片專賣、南門工場、現地展示」八個主題,讓商品史不只停在出口數字,而是連到生產空間、專賣制度與古蹟修復。8

北門外的鐵道部園區則把現代化的另一條線拉出來。它的前身是臺灣總督府交通局鐵道部,從清末臺北機器局、日本時代鐵道部到戰後臺鐵局,長期是臺灣鐵路行政的中樞。臺博館官方公告將鐵道部園區列為近代建築與鐵道史的重要據點,並把它和自然史、金融、產業及城市現代性並列為臺灣近代史的縮影。4

四座館舍,四種進入臺灣近代史的方法

館舍 歷史入口 今日可以追問的問題
本館 自然史、博物館制度與殖民展示 誰替臺灣分類,哪些物件因此進入公共知識?
古生物館 勸業銀行、土地銀行與自然史 金融、土地與生命演化為何在同一座建築相遇?
南門館 樟腦、鴉片專賣與產業遺構 商品、專賣制度、山林與身體如何交織?
鐵道部園區 機器局、鐵道行政與城市現代化 交通建設如何改變臺灣的空間與日常?

這四種入口不是館方任意設計的旅遊分類,而是各館舍前身與今日展示功能的交叉整理。官方館舍資料與臺博館公告分別提供了其歷史沿革、建築身分與展示方向。4 7 6

策展人筆記: 四座館舍像四個入口:本館從自然史進入,古生物館從金融進入,南門館從樟腦與專賣進入,鐵道部園區從交通與行政進入。臺灣的現代化不是一棟白色神殿裡突然發生的,而是長在銀行、工場、鐵軌與標本櫃之間。

2022 年的修復展覽研究把這些館舍的展示方法拆成三個面向:古蹟生命史與社會文化脈絡、建築特色、修復過程。研究者觀察古生物館、南門館與鐵道部園區後指出,現地展示讓觀眾看見原存於建築各處的遺構、工法與設備,也看見修復本身面對的議題。5

這個方法很重要,因為「修復」不是把建築做回一個看起來最漂亮的年份。修復展覽把拆下來的構件、留下來的工法與建築使用者的痕跡放回敘事,讓古蹟不再只是一張完成照,而是一段還在被閱讀的社會生命史。

標本之外,誰能說自己的故事

臺博館最難處理的遺產,不一定是圓頂或大理石,而是收藏與分類本身。早期博物館常以族群、物件功能或身體特徵分類,把複雜的社會整理成一排排容易觀看的櫥櫃。原住民族文獻的專文指出,這種 20 世紀早期人類學博物館常見的分類式展示,與今日強調公共參與、線上展與共作展的方向之間存在明顯轉變。9

這不是把早期研究全部判成錯誤,也不是把今天的策展自動判成正確。問題在於,當一件文物離開源出社群、進入首都博物館,誰取得了說明它的權力?博物館可以提供保存、研究與公共展示的資源,但它如果只讓館方自己決定文物代表什麼,展示就仍然沿用「大館替別人說話」的結構。

臺博館近年的做法開始面對這個問題。臺博館 2016 年的官方合作公告記錄,雙方自 2009 年起以「大館帶小館」推動原住民文物返鄉,後來從一對一的返鄉展,擴大為兩大館帶多小館、文物再生重製與聯合策展。公告並記載,當時已與 6 間地方原住民族文化館合作 8 檔特展。10

這條路徑的重點不只是把文物送回部落展出,而是改變誰在策展桌旁。官方公告記載,合作曾邀請部落耆老進入博物館庫房檢視與挑選展品,把典藏文物原件借展到地方文化館,並由部落主導展示內容規劃與展品詮釋。10 這些做法把「返鄉」從運輸問題改成知識與權力的重新安排。

研究回顧同時提醒,原住民族文化再現仍有不足,合作並不等於問題已經解決。返鄉、對話與共作不是漂亮的結尾,而是讓博物館必須持續面對詮釋差異、知識位置與制度資源分配的工作方法。

策展人筆記: 「共作」不是把地方代表請來開一次會,再把決定權帶回館內。真正的共作應該讓展品選擇、名稱、敘事順序與成果回到社群時,都留下可以被追問、修正與拒絕的空間。

從這個角度看,臺博館今天的轉型並不是「從殖民走向進步」的一條直線。殖民時期留下的建築與典藏,是今日研究與展示可以使用的基礎;同一批建築與典藏,也攜帶當時對臺灣社會的分類方式。博物館能做的不是假裝這段歷史不存在,而是把它揭露出來,讓更多人知道一個標本如何被取得、一座工場如何運作、一件文物為什麼會出現在櫃子裡。

國立臺灣博物館大廳,白色高柱、金色柱頭、挑高天花板與展場說明牌構成室內展示空間

圖:大廳的白色高柱、金色柱頭與挑高天花板,將人的視線向上引導;下方的展場說明牌則提醒觀眾,這座建築同時是歷史空間與今日仍在運作的博物館。攝影:Scchiang;CC BY-SA 4.0。11

一座館的下一個世紀

臺博館的價值不在於它「歷史最悠久」這個稱號本身。真正重要的是,它把臺灣自然史、產業史、金融史、鐵道史與族群文化放在同一個可步行的城市系統裡。臺博館官方公告也把四座館舍視為理解臺灣近代發展的建築遺產。4

但公共性不是掛上國立兩個字就自動完成。它要靠展覽如何標示來源、如何處理爭議、如何讓源出社群參與,以及如何承認館藏形成過程中的不平等。古蹟修復保存的是牆、柱、屋頂與工法;展示轉型則要保存不同的人對這些物件提出問題的權利。

給讀者的四層看法

第一層看外觀:辨認圓頂、柱廊、彩繪玻璃與城市軸線。第二層看用途:追問博物館如何與鐵路、銀行、樟腦工場及專賣制度相連。第三層看收藏:確認物件的來源、分類與原來的生活脈絡。第四層看權力:注意誰撰寫標籤、誰能提出不同說法,以及地方社群是否能參與最後的展示決定。

這四層看法也適用於線上閱讀。圖片不應只是替文章增加氣氛。它應該讓讀者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哪一座建築、哪一個空間與哪一種觀看角度。好的圖說會把視線從外觀帶回館舍的歷史,讓讀者理解眼前的柱廊、標本與展示櫃為何值得被看見。

文章資料補充

本篇把館舍資料、館史文章與學術研究分開使用:官方頁負責確認建築、年份與館務,館史文章補足城市記憶與政權沿革,學術研究則用來處理殖民展示、修復方法與社群合作的限制。三種來源不能互相取代,合在一起才足以避免把博物館寫成單一的懷舊景點。4 3 5

策展人筆記: 一張照片只能告訴讀者「這裡長什麼樣子」;一個好的圖說還要告訴讀者「為什麼此刻要看這裡」。本篇的兩張圖分別從建築外觀與自然史展示切入,讓讀者看見臺博館如何同時保存空間與知識分類。

因此,下次走到館前路,不必只在圓頂前拍照。可以先問三個小問題:這件物件是誰採集的?它原本在誰的生活裡?今天誰能決定它要怎麼被說明?這三個問題會讓博物館從一棟漂亮的古蹟,變成一個仍在運作的民主現場。

1908 年的博物館,替帝國把臺灣整理成可觀看的對象。2026 年的臺博館,必須讓臺灣社會一起決定自己如何被觀看。保存這座博物館,不只是保存一棟 1915 年的建築,而是保存一個社會持續改寫自身故事的場所。

參考資料

  1. Wikimedia Commons:File:National Taiwan Museum front view 20070730.jpg — Guillaume Paumier 拍攝的本館正面照片,檔案頁列明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Unported;使用時須署名、提供授權連結,若修改則標示並以相同或相容授權分享。
  2. 臺灣光華:百年滄桑與風華──國立台灣博物館 — 2005 年 7 月出版的館史文章,整理館名沿革、商品陳列館前身、建築形成、331 地震修復與典藏脈絡。
  3. 陳其南:博物館的文化政治-臺灣博物館的誕生與日本殖民統治 — 學術文章摘要,分析臺灣總督府博物館的建築、制度、展示分類與觀眾設定,並比較日本殖民與戰後政權的文化政治。
  4. 國立臺灣博物館:臺博館發布古蹟日限定回館優惠 從恐龍到鐵道齊響應「建築遺產」 — 臺博館 2025 年官方公告,說明四座分館的近代建築身分、1915 年本館、鐵道部園區與臺灣近代史的關聯。
  5. 林琮穎:再現古蹟歷史軌跡-國立臺灣博物館古蹟修復展覽評論 — 《博物館學季刊》2022 年研究,考察古生物館、南門館與鐵道部園區的修復展覽及現地展示方法。
  6. 文化部「博物之島」:國立臺灣博物館古生物館 — 文化部官方分館頁,說明古生物館前身勸業銀行臺北支店、戰後土地銀行使用、2005 年修復再利用與自然史定位。
  7. National Taiwan Museum: Nanmen Exhibition Hall — 文化部英文館舍頁,詳述 1899 年南門工場、樟腦與鴉片生產、1967 年關廠、遺構保存與修復後的展示用途。
  8. 藝文活動平台:煎熬時代:樟腦、鴉片產業及南門工場常設展 — 文化部藝文活動平台的展覽頁,說明南門館以八個主題整合樟腦、鴉片專賣、南門工場沿革與古蹟修復現地展示。
  9. 羅素玫:實虛轉位與跨域共作——管窺博物館原住民文化展現的前景 — 原住民族委員會文獻電子期刊專文,討論族群分類式展示、線上展與共作展如何改變原住民族文化的博物館再現。
  10. 國立臺灣博物館:臺博館與原民文發中心共同推出「大館帶小館」昇級版 — 臺博館 2016 年官方公告,記錄自 2009 年起的文物返鄉合作、展覽數量、地方館參與及由返鄉走向重製與聯合策展的轉變。
  11. Wikimedia Commons:File:National Taiwan Museum's lobby.jpg — Scchiang 拍攝的臺博館大廳照片,檔案頁列明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4.0 International,使用時須署名、連結授權並以相容授權分享衍生版本。
關於此文章 本文章由社群協作,並經 AI 輔助撰寫與審查。
關鍵詞
國立臺灣博物館 臺博館 博物館 建築 殖民現代性 原住民族 古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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