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漆器:一層一層,把日常磨成光

漆器曾是台灣家庭的茶盤、糕餅座與送禮器,也是 1970 年代外銷日本的產業。當塑膠取代它之後,真正消失的不只是器物,而是漆樹、煉漆、髹塗與修復連在一起的一整套生活知識。從蓬萊塗到埔里天然漆,這件曾經貼近日常的工藝,正在重新面對材料自主與技藝傳承。

2022 年臺灣漆藝日活動中的漆樹復育植樹儀式,工藝界代表共同種下臺灣漆樹幼苗
2022 年臺灣漆藝日活動中的漆樹復育植樹儀式。Photo: 文化部,圖片與說明見原始新聞稿。1

30 秒概覽: 漆器不是「木頭上面塗一層亮漆」而已。它曾經是台灣家庭裡的茶盤、便當盒、糕餅座與婚禮奉茶器,也是 1970 年代外銷日本的產業。後來塑膠用品取代漆器,漆樹種植、煉漆、量產與師徒傳承一起退潮。今天談台灣漆藝,談的其實是一條從山林到日常、再從日常退回記憶的產業鏈。

亮面之下,是一棵樹

漆器最容易被誤會的地方,是人們只看見它的表面。真正的天然漆取自漆樹汁液,生漆採集後還要精製成熟漆,並可加入礦物色料使用。漆可以防水、防腐蝕、耐熱、耐酸鹼,還具有抗菌與絕緣等特性。它既是塗料,也是把材料黏在一起的接著劑。2 1

所以漆器的第一個材料不是木頭,而是時間。胎體可以用木、竹、籐、紙或陶製作,接著固胎、打底、髹飾,一層又一層地把表面變成能使用、能觸摸、也能保存的皮膚。素髹、描金、雕漆、鑲嵌與罩明,並不是同一種「上色」的不同叫法,而是各自需要技術判斷的工序。2

天然漆也不是現代化學塗料的懷舊版本。它來自山林,必須依賴樹種、氣候、採集與煉製。器物最後呈現的光澤,背後連著一整套對材料脾氣的理解。這是為什麼一件看起來安靜的黑漆盒,可能比一件造型張揚的工藝品更能說明台灣如何把自然轉成日常。

📝 策展人筆記
漆器的「慢」不是浪漫化的裝飾。每一層漆都要等待乾燥與穩定。若把這種等待刪掉,留下的可能仍是亮面,但不再是同一種器物。

蓬萊塗,如何把台灣畫進器物

台灣早期已有隨漢人活動傳入的漆使用習慣,但漆器工藝真正成熟,發生在日本統治時期。國立傳統藝術中心的整理指出,1916 年山中公在台中開設山中工藝所,將原住民圖騰、動植物與農特產加入裝飾圖樣,逐步發展出「蓬萊塗」。官方後來設置台中工藝傳習所,培養漆藝人才。3

「蓬萊塗」的意義不只在於它好不好看。它把台灣的地方意象放到一種受到中國與日本技法共同影響的器物上,讓漆器不再只是進口樣式的複製品。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也以典藏展指出,台灣漆器的風格是在不同文化影響中形成,而不是從單一路線直線發展出來。4

1921 年引入安南漆樹後,南投魚池蓮華池的試種成功,苗栗銅鑼與台南玉井也曾大量種植並設置精製工場。這個細節很關鍵:台灣漆器的故事並不只發生在工坊裡,還發生在林地、農業試驗與原料加工廠。器物的文化史,從來也包含一部植物與產業史。3

漆藝界代表示範煉漆,將漆樹材料與器物製作重新接回同一條工藝鏈
2022 年臺灣漆藝日的煉漆示範,象徵自產材料與製作技術的推廣。Photo: 文化部,原始新聞稿見1

松鶴朱裏黑地漆盤,紅色漆面描繪白鶴與松枝
台北市立文獻館藏松鶴朱裏黑地漆盤。Photo: 丘崈,Wikimedia Commons,CC0 1.0。5

漆器曾經是家裡的日常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將日治時期的漆器描述為常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進入民國後,使用逐漸式微,但漆器仍留在婚慶與送禮場景裡。該館 2018 年的「漆遊.記」展,從常民生活出發,選出一百餘件典藏品,試著讓觀眾看見漆器在興盛年代的使用風貌。4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漆器特展摺頁,展示漆器典藏與常民生活的連結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漆遊.記」典藏漆器特展摺頁。Photo: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原始展覽頁見4

桃園分局宿舍漆器,展示日治時期建築與漆器物件的關係
桃園分局宿舍漆器。Photo: Wikimedia Commons,作者與授權資訊見檔案頁。6

這些物件不必先被放進博物館,才有文化價值。茶盤端過奉茶的手,糕餅座承接過節日,文書箱收過一個家庭或一間商號的紙張。漆器的歷史往往不是由名家作品寫成,而是由物件在日常中被反覆觸摸留下來。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介紹美研漆藝工坊時,也記錄了台灣婚禮奉茶用茶盤與早期量產外銷之間的連結。7

漆器所處的場景 它承擔的功能 它留下的文化線索
婚禮奉茶 托住茶杯、完成儀式 家庭禮俗與器物體面
節慶糕餅 盛裝、分送食物 飲食與親族往來
文書箱與收納盒 保存文件與小物 家庭、商號的日常記憶
送禮 表達關係與身分 器物作為社會語言

📝 策展人筆記
「常民」不是低配版的工藝史。當一個茶盤被端出來,漆器同時是家具、禮俗、產業與觸感。它的價值不只在於誰做得最精細,也在於多少人曾經把它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從外銷全盛到被塑膠取代

戰後台灣的漆器工廠延續了日治時期留下的人才與制度基礎。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整理指出,1970 年代是台灣漆器外銷日本的全盛時期。漆樹種植重鎮也轉移到南投埔里、國姓,生漆除了供國內使用,還曾大量出口日本。3

這個全盛期很容易被寫成「傳統工藝的黃金年代」,但更準確的說法是:那是一種把手工技術、工廠管理與國際市場接在一起的工藝產業。王賢民回憶,1960 年代家中工廠經常人手不足,漆器量產與外銷曾被視為具有前瞻性的事業。7

轉折在 1980 年代之後變得明顯。文化部指出,塑膠用品逐漸取代漆器,加上經濟結構改變與工資上升,漆產業在 1990 年代後幾近萎縮,國內使用的漆材料也幾乎仰賴進口。1 這不是「大家突然不愛傳統」這麼簡單,而是價格、速度、勞動與材料供應同時改寫了日常生活。

時期 漆器在台灣的主要位置 轉變的關鍵
日治時期 日常器物與工藝制度逐步成熟 山中工藝所、蓬萊塗與傳習體系
1960–1970 年代 量產、外銷與產業成長 工廠化與日本市場
1980–1990 年代 日常使用退潮 塑膠替代、工資上升、產業結構改變
2000 年代以後 文化資產、創作與修復 保存、教學、材料自主與重新設計

最難保存的,是整條材料鏈

2022 年,漆藝界把每年 7 月 7 日訂為「台灣漆藝日」。「漆」與「柒」的字形雙關是一個好記的入口,但文化部新聞稿真正指出的問題,是台灣漆藝缺乏材料自足性、煉漆者少、從業人力老化。保存工作不能只停在展示成品。1

這也是為什麼今天的復振包含漆樹復育、在地煉漆、人才培育與價值鏈重建。若只有藝術家還在創作,卻沒有人知道如何照料漆樹、採集生漆、精製材料、處理胎體與修復老器物,那麼留下來的只是作品的外觀,技藝的生態卻已經斷裂。

國家文化資產網已將「台灣天然漆產業技術」列入文化資產個案。這個登錄提醒我們,應被保存的不是某一件最漂亮的漆盒,而是製作、修復與實踐這項技術所需要的知識與物件。8

王清霜與一條漆路的接力

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介紹,王清霜曾赴日本學習漆器並把技術帶回台灣。2010 年,他依文化資產保存法獲指定為「重要傳統藝術—漆工藝保存者」。同一頁也記錄其子王賢民承接工坊、從量產外銷走向創作與教學的路徑。7

這條父子漆路不是一個簡單的「師傅把技術傳給下一代」故事。它中間穿過了產業高峰,也穿過了市場萎縮。下一代要接住的,不只是技法,還包括如何回答一個現代問題:當一件漆器不再是最便宜、最快速的容器,它為什麼仍值得被做出來?

脫胎漆器提供了一個很具體的答案。工藝中心的介紹說明,製作時以漆與麻布反覆貼附在塑型胎體上,待厚度成形後去除泥胎,留下中空而輕巧的布漆胎。它的價值不在於仿古,而在於材料性能、身體感與工序共同形成的結果。7

📝 策展人筆記
傳承不是把過去封存成標本。對漆藝而言,真正的傳承必須同時面對森林裡有沒有漆樹、工坊裡有沒有人、生活裡還有沒有願意使用它的人。

地方工坊,不只是地方故事

漆器的地方性不只在於器物上畫了哪一種花鳥,也在於一座地方如何把材料、工坊與展示重新接起來。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以「大溪娶漆」展覽整理當代漆器新貌,讓漆藝不只停留在老工廠的回憶裡,而能與木藝聚落、地方博物館和新一代創作者相遇。9

南投埔里的天然漆展示則提供另一種入口。日月潭觀光旅遊網所介紹的 Long Nan Museum of Natural Lacquer Wares,把天然漆、漆器產業與埔里地方觀光放在同一個敘事框架裡。這種展示仍然需要持續查證與更新,但它至少提醒我們,漆器保存不是把一件物品搬進櫥窗,而是讓人看見原料從哪裡來、工坊如何運作,以及地方為什麼願意繼續談它。10

台灣漆器因此有兩種容易被忽略的尺度。一種是手掌能摸到的尺度,例如漆盤邊緣的厚薄與表面光澤。另一種是地圖上的尺度,例如埔里、國姓、銅鑼、玉井與台中的生產、傳習和展示網絡。只看前者,漆器會變成美術品。只看後者,漆器又會變成產業年表。把兩者放在一起,才看得見它如何在地方生活裡留下重量。

📝 策展人筆記
自由版權圖片讓文章可以直接把器物帶到讀者面前,但圖片不是證據的替代品。作品的作者、收藏機構、拍攝者與授權條款仍要回到檔案頁逐一核對。看見一只漆盤,是閱讀的開始,不是查證的終點。

一件器物,三種不同的時間

漆器同時活在三種時間裡。第一種是樹的時間:漆樹需要生長,生漆需要被採集與熟成,原料不是打開工廠電源就能增加的庫存。第二種是工匠的時間:胎體、打底、髹塗與修整必須按照材料狀態推進,熟練者累積的是手感與判斷,不只是固定步驟。第三種是使用者的時間:器物必須在家庭裡被拿出來、清潔、收回、再使用,才會從商品變成生活記憶。

工業化曾經把前兩種時間壓縮進工廠,讓漆器得以大量生產並出口。塑膠化則把第三種時間改成「買了就用、壞了就換」。因此,漆器衰退不代表某個古老美學被單獨淘汰,而是三種時間不再能以同一件器物相遇。今天的修復與創作若要有意義,就不能只把漆器做得像過去,還要重新設計它在當代生活裡被使用的理由。

修復老漆器也因此不是把裂痕完全消除。修復者必須判斷胎體是否變形、漆層是否起翹、補漆能否與原有表面共存。過度追求全新外觀,反而可能抹掉器物的使用史。這種判斷需要材料知識,也需要對器物原本功能的理解。當文化資產網把天然漆產業技術作為保存對象時,保存的正是這些無法只靠觀看展櫃學會的決定。

為什麼今天還要重新認識漆器

台灣漆器重要,不是因為它「很傳統」,而是因為它把幾個常被分開討論的台灣問題疊在同一個物件上:殖民時期的技術流動、地方圖像的生成、戰後出口工業、家庭禮俗、塑膠化的消費轉型,以及文化資產如何面對材料斷鏈。文化部推動臺灣漆藝日與漆樹復育,正是在回應這個比單件作品更大的問題。1

把漆器放回日常,也能避免只用「精緻、溫潤、典雅」這些形容詞替它說話。它曾經被拿來盛食物、端茶、收文件、做禮物。它曾經靠工廠養活家庭,也曾被更便宜的材料擠出去。今天它重新進入展覽、教學與設計,不代表歷史倒退回某個黃金年代,而是台灣正在試著決定:哪些慢工值得重新安排進生活。

漆器的光不是一次塗上的。它來自漆樹的汁液、工匠的手、等待乾燥的時間,也來自使用者一次次把它拿出來。當我們再看見一只老茶盤,真正需要辨認的或許不是它有多亮,而是那道光裡,還剩下多少台灣能夠自己生產、自己理解、自己傳下去的能力。

圖片來源

首圖與煉漆示範圖已收進專案,取自文化部〈7月7日臺灣漆藝日 漆藝人共推永續臺灣漆〉新聞稿,原始圖片 URL 為 漆樹復育照片煉漆示範照片。展覽摺頁同樣已收進專案,取自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漆遊.記─典藏漆器特展〉的 展覽附件

兩張自由版權圖片已收進專案:松鶴朱裏黑地漆盤取自 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作者丘崈,CC0 1.0;桃園分局宿舍漆器取自 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作者氏子,CC0 1.0。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1. 7月7日臺灣漆藝日 漆藝人共推永續臺灣漆|文化部 — 臺灣漆藝日、產業衰退、塑膠替代與材料自主問題。23456
  2. 漆器裡的臺灣史|傳藝online — 天然漆性質、製胎與髹飾技法。2
  3. 漆器裡的臺灣史|傳藝online — 山中工藝所、蓬萊塗、安南漆樹、1970 年代外銷史。23
  4. 漆遊.記─典藏漆器特展|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 — 常民生活、日治時期使用普及、民國後式微與 100 餘件典藏展。23
  5. File:松鶴朱裏黑地漆盤.jpg|Wikimedia Commons — 作者丘崈,Own work,CC0 1.0 Universal Public Domain Dedication。
  6. File:桃園分局宿舍漆器.jpg|Wikimedia Commons — 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作者與授權條款以檔案頁最新標示為準。
  7. 王賢民|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 — 王清霜、王賢民、美研漆藝工坊、量產外銷與脫胎漆器。234
  8. 台灣天然漆產業技術|國家文化資產網 — 天然漆產業技術文化資產個案頁。
  9. 大溪娶漆—臺灣漆器新貌展|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 — 當代臺灣漆器展覽與地方木藝脈絡。
  10. Long Nan Museum of Natural Lacquer Wares|日月潭觀光旅遊網 — 埔里天然漆博物館與台灣漆器產業史展示。
關於此文章 本文章由社群協作,並經 AI 輔助撰寫與審查。
關鍵詞
台灣漆器 漆藝 天然漆 蓬萊塗 工藝 埔里 豐原 王清霜 王賢民 文化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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