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賢二：逃離臺灣四十五年，回家後才畫得出他這輩子最好的畫

30 秒概覽： 江賢二 1942 年生於臺中，師大藝術系畢業後，1967 年冬隻身奔赴巴黎想拜賈柯梅蒂為師，到了巴黎才知道偶像前一年已過世。接下來四十五年，他在巴黎、紐約、臺北作畫時習慣把窗子全封起來，「我不想看到外面的自然光，我想要找到自己心裡面的光。」¹ 1975 年紐約 Lamagna 畫廊首次個展，一張畫都沒賣出去。1990 年代中期父親跌倒受傷，他回到臺北，在龍山寺、保安宮的香煙裡畫出「百年廟」系列。2007 年他和妻子范香蘭把車開上臺東金樽，2008 年定居那裡，把窗子打開：那是他六十五歲。2025 年 3 月 15 日，江賢二藝術園區在金樽正式開幕，他八十三歲。

藝術家最重要的那批畫，往往不是在他想成為大師的時候畫出來的。是在他放棄成為大師之後。

江賢二在臺灣以外住了四十五年。其中三十年，他每到一個新城市的工作室，第一件事是把窗子封起來。巴黎拉丁區的閣樓、紐約 SoHo 的租屋、臺北錦州街那間漏雨的空屋²，封到沒有一絲外面的光進得來。然後他在那個全黑的房間裡，找他自己心裡的光。

回到臺灣定居，是他六十五歲那年。再過十七年，他八十三歲，臺東金樽海岸線旁那座由他和建築師林友寒一起設計、由公益平台文化基金會董事長嚴長壽帶領團隊募款蓋了十二年的藝術園區，2025 年 3 月 15 日正式開幕³。

打開的不只是窗。

一九六七年冬，他抵達巴黎那天，賈柯梅蒂已過世一年

1942 年 2 月 1 日，江賢二出生於臺中⁴。母親在他小時候就過世，父親長年在海外經商。一個感性的小孩，最常陪他的是收音機裡的古典樂⁵。他特別愛馬勒，那個用音樂寫死亡跟孤獨的作曲家。

師大附中跟著李石樵學畫，1960 年考進臺灣省立師範大學藝術系（今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⁶。大學受廖繼春、陳慧坤指導。某次素描課，陳慧坤看了他畫的石膏像，說：「你以後不必再畫石膏像了！」廖繼春在油畫課上端詳他的畫，給了一句評語：「這是天才的作品。」⁷

1965 年 1 月，江賢二大四，跟同班同學姚慶章、顧重光在臺灣省立博物館（今國立臺灣博物館）辦了「年代畫會」首展，那是 1960 年代臺灣抽象繪畫運動末段的一個小起點⁸。同年 6 月畢業，9 月作品入選巴西聖保羅雙年展⁸。

那是一個臺灣藝術系學生能想像到的最好開局。

但江賢二心裡有一個更大的執念。他要去巴黎找賈柯梅蒂，那個以纖細人形雕塑表現人類孤獨、焦躁、絕望姿態的瑞士雕塑家，是他心目中的偶像⁹。

1967 年冬，他隻身一人飛巴黎。妻子范香蘭隨後也飛去會合¹⁰。

抵達巴黎不久，他得知一個消息：賈柯梅蒂前一年（1966 年）已經過世⁹。

「心裡被掏空了。」¹¹

他在巴黎留了下來，但偶像不在了，學什麼？怎麼學？1968 年 5 月到 6 月，巴黎爆發學生運動，全國大罷工，連活下去都成了問題¹²。江賢二跟范香蘭離開巴黎，轉往紐約。

那一年他二十六歲。他沒想到，這一離開臺灣，就是四十五年。

巴黎聖母院西立面細部，2017。1982 年夏天，江賢二從紐約重回巴黎，在拉丁區一間戲院樓上的閣樓畫室封窗作畫，創作出他畫家生涯的轉捩點「巴黎聖母院」系列。Photo: Fernando Losada Rodríguez,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把窗子封起來，找心裡的光

紐約 SoHo 在 1970 年代，是還沒被精品店進駐之前的藝術家天堂：倉庫、廠房、便宜的閣樓租金、滿街的同代抽象表現主義畫家。安迪·沃荷在隔壁區開 Factory，普普藝術正當道。江賢二搬進那裡，但他做的事情，跟那個年代紐約的藝術風潮完全相反。

他把窗子封起來。

紙板、布簾、報紙，什麼都用。一定要封到沒有一絲自然光進來。然後他在那個全黑的房間裡畫畫。

四十年後他自己解釋這個習慣：「以前三十幾年在巴黎、紐約，甚至是臺北，就算窗子很大，我一樣把它封起來，原因很簡單，我不想看到外面的自然光，我想要找到自己心裡面的光。」¹

那段時期的作品被稱為「封窗之作」¹³。沉鬱、極簡、灰黑為主，畫面有時只有一條白色的光從黑暗中浮出來。主題反覆出現幾個詞：「空寂、孤獨、無望、死亡、遠方的喪禮。」¹³

📝 策展人筆記
通行的講法會說：江賢二在紐約三十年是「沉潛期」、是「修煉」、是「等待時機」。這個說法在敘事上順手，但它把一件事說反了。他真的相信藝術不該朝外看，所以才願意花三十年沉潛。當其他畫家在描繪這個世界的時候，他用整整三十年告訴自己，這個世界外面的光不重要。重要的是裡面那束。

一九七五年紐約：一張畫都沒賣出去

1975 年，江賢二三十三歲，已經在紐約待了七年。安迪·沃荷的經紀人、O.K.Harris 畫廊創辦人伊凡·卡普（Ivan Karp）注意到他，把他推薦給 SoHo 的 Lamagna 畫廊辦個展¹⁴。

那是他在紐約的第一次個展。

整檔展覽結束，沒有一張畫賣出去¹⁴。

接下來十九年，他在紐約沒有再辦個展。直到 1994 年 12 月，伊凡·卡普才把他拉回自己創辦的 O.K.Harris 畫廊辦第二次個展¹⁵。中間那十九年，他靠什麼活著？怎麼維持工作室？怎麼買畫布跟油畫顏料？這些細節在他自己的訪談裡很少被提及。他只說過一句：「想畫畫的人太多太多了，能成為專業畫家的卻是太少了。要有耐性、堅持，還要犧牲很多很多才能達成。」¹⁶

1982 年夏天，四十歲的他從紐約短暫重回巴黎，在拉丁區一家戲院樓上租了一間閣樓¹⁷。他把那間閣樓的窗子也封起來，畫了一個系列：「巴黎聖母院」。

黑沉沉的畫面，幾道白色線條勾勒拱柱，重筆點出純白的光¹⁷。江賢二想用顏料表達的，是「精神上虔誠的空氣」：一個熱門觀光景點被抽離掉嘈雜的現實之後，剩下的那部分。

很久以後，他回頭看這個系列，說了一句話：「一直到了畫出『巴黎聖母院』系列，才覺得有做到，才覺得藝術是我可以走的一條路，這輩子有資格當畫家。」¹⁸

四十歲那年，他才覺得自己有資格當畫家。在那之前，他已經在巴黎跟紐約畫了十五年。

龍山寺的香、保安宮的廟柱：父親跌倒那一年

1990 年代中期的某一天，江賢二在紐約接到家裡來的電話：父親在臺北跌倒，受了傷，難以再搭遠程飛機到紐約看他¹⁹。

那是父子之間一直存在的距離。父親經商，常年在海外，父子間互動少、連結薄弱。江賢二自己也選了一條把家放在地球另一端的路。但父親老了，跌倒了，沒辦法再飛了。

江賢二開始往返臺北跟紐約。

他在臺北找了一間錦州街上的破舊空屋（下雨會漏水、夏天有蚊子、冬天沒熱水）²。住在那裡，他做的事情，是去廟裡。

龍山寺、保安宮、媽祖廟，每一座都去²⁰。他不是要拜什麼。他是要看廟。

那些廟柱、那些匾額、那些香煙、那些寫了上百年的紅紙黑字，他在巴黎跟紐約三十年沒有看見過的東西，這時候才走進他的眼睛裡。

「百年廟」系列就從那間錦州街的漏雨空屋裡長出來²⁰。

跟「巴黎聖母院」一樣，畫面也是沉鬱的黑色為底，但黑色裡多了一些東西。幾道銅金色的光從畫面深處浮出來。那是廟柱被無數雙手摸過、被幾百年香煙燻過、被陽光從天井斜照進來時，慢慢長出來的顏色²⁰。

江賢二〈百年廟〉系列其中一幅，1998。Source: 江賢二藝術家官方網站 巴黎聖母院／百年廟時期作品集。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1997 年 3 月，江賢二在臺北誠品畫廊辦了個展。展覽的副標寫著：「闊別 30 年後，重返臺灣的首度個展。」²¹

二十五歲時離開臺灣，五十五歲時辦回來的第一個展。中間那三十年，臺灣的同學跟他失聯，臺灣的藝術圈不認識他，臺灣的觀眾沒看過他的畫。

1998 年 11 月，他在誠品辦了第二次個展，正式發表「百年廟」系列²¹。

那是他第一次讓臺灣的觀眾看見他在臺灣畫的畫。

📝 策展人筆記
一個藝術家在外面待了三十年，回臺灣辦展，台灣的藝評會怎麼看他？大概不會像看一個剛出道的年輕藝術家那樣有興趣，也不會像看一個已經在國際上紅了二十年的大師那樣畢恭畢敬。江賢二回臺灣展的時候不上不下：既不是新人，也不是國際巨星，他只是一個在紐約待了三十年但在紐約沒紅、回到臺北卻沒人認得的中年人。「百年廟」系列在 1998 年第一次展出時並沒有炸開掌聲。它真正被臺灣藝術圈承認，是 2020 年北美館回顧展的時候，他已經七十八歲。

二○○七年一個下午，他們把車開上了金樽

2007 年，江賢二跟妻子范香蘭沿著臺東東海岸線開車。臺 11 線在山跟海中間蜿蜒，過了長濱、過了三仙台，車開到東河鄉一個小村莊，名字叫金樽，一個阿美族人的舊地名。

他們把車停下，走上小山坡。前面是太平洋，後面是海岸山脈的尾稜，天氣好時可以遠眺綠島²²。

「但我們覺得就是這裡了。」江賢二這樣回憶那個下午²³。

他六十五歲。

那一年，他在臺東縣東河鄉金樽闢地，自建一棟倚山面海的住居跟畫室²⁴。隔年（2008 年）工作室完工，他跟范香蘭從臺北搬下來，正式定居²⁴。

從巴黎、紐約、臺北，到臺東金樽，這是他第四個工作室。

也是第一個他沒有把窗子封起來的工作室。

臺 11 線臺東縣東河鄉路段眺望太平洋，2018。江賢二夫婦 2007 年在這條公路旁找到金樽的山坡，2008 年定居至今。Photo: Aa7778273,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你知道嗎
金樽工作室隔壁那塊海岸，阿美族語叫「比西里岸」（Pisirian），意思是「放羊的地方」：pi 是動詞「放牧」，sili 是「羊」，an 是「地方」²⁵。江賢二第一個臺東時期的系列就叫「比西里岸之夢」。一個用了三十年畫黑色的紐約畫家，到了「放羊的地方」之後，畫面突然爆炸式地長出了顏色。

顧爾德的〈郭德堡〉，與打開的窗

「這些顏色我從來沒用過，這輩子也從來沒想過能畫出這樣的作品。」搬到臺東之後，江賢二這樣描述自己畫面的變化²⁶。

「比西里岸之夢」、「乘著歌聲的翅膀」、「金樽」、「銀湖」這些系列在 2008 年之後一個一個長出來²⁷。畫面開始有藍、有黃、有橘、有粉紅。畫面開始有海、有歌、有夢²⁷。「我用的顏色、作品的尺寸還有自由度，都是搬到臺東以後才有。」²⁸

江賢二〈比西里岸之夢〉系列其中一幅，2010。比西里岸是金樽工作室隔壁海岸的阿美族舊名。Source: 江賢二藝術家官方網站 比西里岸之夢時期作品集。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江賢二〈銀湖〉系列其中一幅，2008。Source: 江賢二藝術家官方網站 銀湖時期作品集。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他的日常變成這樣：

早上四點到五點之間起床，沖一杯咖啡，放顧爾德演奏的巴哈〈郭德堡變奏曲〉，然後等太陽從綠島後面慢慢爬上來，照亮金樽的山坡跟太平洋。

「咖啡是一定要的，然後一定要聽巴哈，我都放顧爾德演奏的〈郭德堡協奏曲〉，這裡看得到綠島，光線慢慢亮，旁邊有巴哈鋼琴曲，那種境界真的很難形容。」²⁹

「結束白天工作之後，我會坐下來喝一杯咖啡，看著地平線上的太陽用最後的溫暖，將海面映照成橘紅、金黃的顏色。」³⁰

從早上的巴哈到下午的太陽，這是他八十歲之後的每一天。

工作室開的窗，朝向太平洋。

他在 2025 年《優人物》訪問裡，講了一句很沉的話：「臺東給了我第二個藝術生命。」³¹

第二個。意味著有第一個。

📝 策展人筆記
第一個藝術生命是 1965 到 2007 年的四十二年：巴黎、紐約、臺北。三十年封窗。三十年找心裡的光。三十年沒紅。第二個藝術生命是 2008 年到現在的臺東。他七十、八十歲的這十七年，畫的畫比他二十、三十、四十、五十歲那幾十年加起來的「最好的畫」還要好。這件事本身就是反直覺的：藝術家通常在五、六十歲達到頂峰，江賢二的頂峰來得這麼晚，晚到他自己都意外。意外的是，他知道為什麼晚。他自己用了「給」這個字：「臺東給了我」。一個畫家可以承認自己是被一片土地餵養出來的，這在傳統藝術家自我神話裡是非常少見的。

從一個畫室到一座園區：林友寒、嚴長壽、與十二年

2020 年春天，七十八歲的江賢二在臺北市立美術館辦了第一次回顧展。

藝評學者王嘉驥客座策展，「江賢二：回顧展」展出近兩百件作品，從 1960 年代到 2020 年的「金樽」新系列³²。展期 3 月 28 日到 6 月 28 日，剛好碰上 COVID-19 疫情期間，很多畫廊跟美術館停展，北美館也限流。即便如此，這檔展覽吸引了大約十二萬五千人次觀展，創下疫情期間藝術家個展紀錄³²。

那是他第一次被臺灣的藝術圈完整看見。

王嘉驥的策展用了一個倒敘的手法：展覽從金樽的彩色一路倒推回紐約的黑色，再倒推回 1965 年師大那個剛畢業的青年³³。觀眾走完那條動線，看到的不是「一個畫家是怎麼變強的」，而是「一個畫家是怎麼回到家的」。

回顧展之後，公益平台文化基金會董事長嚴長壽找到他³⁴。

嚴長壽在臺東已經待了十幾年，做了好幾件事：成立公益平台、辦均一國際學校、推動花東教育、推 Taiwan Connection 室內樂。他相信藝術可以改變偏鄉，他相信花東不該只是觀光客的休息站、應該是國際級的文化地標。江賢二在金樽已經住了十二年，他相信藝術可以淨化人心、相信一個畫家不該只是一個畫家，可以是一座園區的一部分³⁵。

兩個人加起來年齡超過一百歲。

他們開始做一件事：在金樽蓋一座藝術園區，展出江賢二的畫、邀請年輕藝術家駐村、讓臺東的小孩有一個從小看當代藝術的地方。

園區由江賢二自己捐出他原本的工作室跟周邊土地³⁶。建築師找的是旅居德國的林友寒³⁷。比較沒名氣，但跟江賢二在「建築與自然不該互相壓迫」這件事上很有默契。

林友寒跟江賢二一起設計園區。他們不要一棟大型量體霸佔山頭，要把空間拆成五個小棟、像礫石散落地景³⁷：

• 恭源接待中心：遊客的入口
• 筑弘亭會館：讓駐村藝術家短期住宿
• 承翰館：主展覽廳
• 信義館：第二展廳
• 勤誠館：改建自江賢二的舊工作室

林友寒在設計時，把「光」放在第一位。展示江賢二巴黎跟紐約時期作品的展廳，光線被引導得幾乎神聖；展示臺東時期作品的展廳，光線則放鬆、奔放，承載繽紛的色彩跟自然的節奏³⁷。封窗的光跟打開的光，在同一座園區裡並存。

園區沒有申請政府補助——經費全部來自江賢二自己跟支持藝術的企業家³⁸。嚴長壽在開幕時說了一句話：「我們不想搶奪社會資源，而是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去成就一個夢想。」³⁹

從談話到開幕，他們走了十二年⁴⁰。

2025 年 3 月 15 日，江賢二藝術園區正式對外開放⁴¹。開幕首展叫「光、美與淨化」⁴¹。

那一天，江賢二八十三歲。

江賢二〈淨化之夜〉裝置作品。「淨化」與「光」是 2025 年江賢二藝術園區開幕首展「光、美與淨化」的核心母題之一。Source: 江賢二藝術家官方網站 金樽／淨化之夜作品集。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八十三歲那天，他打開的不只是窗

回到 1967 年那個冬天——他二十五歲，剛從師大畢業兩年，懷著對賈柯梅蒂的崇拜飛到巴黎，發現偶像前一年已經過世。

那一天他「心裡被掏空了」。

從那一天到 2025 年 3 月 15 日金樽藝術園區開幕——五十八年。

中間發生的事情：

他在巴黎、紐約、臺北住了四十五年，三十年裡把窗子全封起來找心裡的光。1975 年紐約首次個展沒賣出一張畫。1982 年在巴黎閣樓畫出「巴黎聖母院」系列，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有資格當畫家。1994 年紐約第二次個展。1990 年代中期父親跌倒，他回到臺北，住在錦州街的漏雨空屋，去龍山寺看廟柱，畫出「百年廟」系列。1997 年回臺灣辦闊別三十年的首展，但臺灣沒人認得他。2008 年六十五歲搬到臺東金樽，第一次把窗子打開。2020 年七十八歲在北美館辦回顧展，臺灣第一次看見他。

2025 年八十三歲，他和林友寒一起設計、嚴長壽幫他蓋成的金樽藝術園區開幕。

他用了五十八年，畫出他這輩子最好的畫。也用了同樣五十八年，把自己變成一個願意打開窗的人。

晚年他常被問：你還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畫多久，但我現在最想做也覺得最重要的，就是把我這一生的經驗都留給下一輩。」⁴²

「我願意付出一輩子創作到最後，我相信，藝術能夠淨化人心。」³⁵

藝術能夠淨化人心。

這句話的詞語沒有一個難。難的是說這句話的人，得活過五十八年、封過三十年窗、回過家一次、打開過窗、看過一片太平洋從黑變藍變橘、聽過巴哈的〈郭德堡〉重複千次。

✦ 「臺東給了我第二個藝術生命。」

清晨四點半，金樽。江賢二沖一杯咖啡，按下唱針——顧爾德演奏的〈郭德堡變奏曲〉開頭那個低音「sol」響起來，太平洋還是黑的，綠島的輪廓還在霧裡。咖啡的氣味跟巴哈的鋼琴在沒有封起來的窗邊一起流動。

八十三歲的他，看著海面慢慢從黑變藍。

要過一個小時，太陽才會從綠島後面爬上來。

延伸閱讀：

• 台灣當代雕塑發展 — 從黃土水到楊英風到當代裝置，台灣立體創作的百年路徑
• 台灣藝術教育與學院發展 — 師大藝術系、國立藝專、東海美術系的養成系統，江賢二的學院背景
• 台灣策展人與藝術文化建構 — 從王嘉驥到當代策展實踐，回顧展如何重塑藝術家公共形象
• 當代藝術 — 台灣 1960 年代後抽象繪畫運動、五月畫會、東方畫會的整體脈絡

圖片來源

本文使用 7 張授權圖片，全部 cache 於 public/article-images/art/ 避免熱連結來源伺服器：

環境／背景照片（3 張，CC 授權）：

• 〈Clouds over beautiful blue sea at Sanxiantai on 4 February 2014〉（hero） — Photo: lwtt93 (Flickr), CC BY 2.0, source: Wikimedia Commons
• 〈Cathédrale Notre-Dame exterior, Paris〉— Photo: Fernando Losada Rodríguez, CC BY-SA 4.0, source: Wikimedia Commons
• 〈自台 11 線都蘭段眺望美麗灣〉— Photo: Aa7778273, CC BY-SA 4.0, source: Wikimedia Commons

江賢二作品（4 張，藝術家官方網站，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 jiang-chien-baiNianMiao-1998.jpg（§龍山寺的香） — 〈百年廟〉系列其中一幅，1998，from 江賢二藝術家官方網站 — 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on Paul Chiang's 百年廟 series
• jiang-chien-bisirian-2010.jpg（§顧爾德的〈郭德堡〉） — 〈比西里岸之夢〉系列其中一幅，2010，from 江賢二藝術家官方網站 — 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on 比西里岸之夢 series
• jiang-chien-silver-lake-2008.jpg（§顧爾德的〈郭德堡〉） — 〈銀湖〉系列其中一幅，2008，from 江賢二藝術家官方網站 — 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on 銀湖 series
• jiang-chien-jinzun-purification-night.jpg（§從一個畫室到一座園區） — 〈淨化之夜〉裝置作品，from 江賢二藝術家官方網站 — 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on 江賢二藝術園區 2025 開幕首展「光、美與淨化」核心母題

更多高解析度作品圖請至江賢二藝術家官方網站、江賢二藝術園區、臺北市立美術館 2020 回顧展頁欣賞。

參考資料

1. 優人物／江賢二：勾勒孤寂裡的豁然、要畫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 聯合報《500 輯》2022 年人物專訪，江賢二解釋「封窗作畫」的動機，並完整紀錄他從巴黎、紐約到臺東的創作觀演變。↩
2. 北美館《江賢二回顧展》 從封窗的租屋到晴朗的海岸線 — 非池中藝術網 2020 年北美館回顧展深度報導，記述江賢二在臺北錦州街漏雨空屋的生活與「百年廟」系列的誕生過程。↩
3. 江賢二藝術園區官方網站 — 江賢二藝術園區官方資訊頁，記載 2025 年 3 月 15 日開幕日期、林友寒共同設計與五棟建築結構。↩
4. 江賢二藝術家網站 大事年表 — 江賢二本人官方網站完整大事年表，1942 年 2 月 1 日出生臺中、1960 入師大、1965 畢業、1967 巴黎等關鍵時點皆載明。↩
5. 專訪當代藝術家江賢二：半世紀的生命追索，做人當比藝術更優先 — 關鍵評論網 TNL 深度專訪，記錄江賢二幼年喪母、父親海外經商、童年透過古典樂找慰藉的家庭背景。↩
6. 江賢二藝術家網站 簡介 — 江賢二官方藝術家簡介，含 1960 考入師大藝術系、學習歷程與創作轉折。↩
7. 第 25 屆傑出校友：江賢二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新聞網 2024 年第 25 屆傑出校友介紹頁，引用廖繼春「這是天才的作品」、陳慧坤「你以後不必再畫石膏像了！」對學生時代江賢二的評語。↩
8. 江賢二 維基百科 — 江賢二維基百科條目，記載 1965 年 1 月與姚慶章、顧重光組成「年代畫會」、9 月作品入選巴西聖保羅雙年展。↩
9. 為賈柯梅蒂奔赴巴黎夢土，因大師殞逝轉往未知紐約 — Kaiak 旅讀亞洲 2020 北美館回顧展深度評介，記述江賢二 1967 抵巴黎時賈柯梅蒂（Alberto Giacometti, 1901-1966）已過世一年的轉折。↩
10. 江賢二藝術家介紹 — Taiwan Art Togo 官方藝術家簡介，記載江賢二與妻子范香蘭相繼前往巴黎、1968 巴黎學潮後共同轉赴紐約。↩
11. 江賢二藝術家網站 簡介（同 ^6） — 江賢二自述抵達巴黎發現賈柯梅蒂已過世時「心裡被掏空了」的情緒紀錄。↩
12. 江賢二藝術家網站 大事年表（同 ^4） — 1968 年條目「5 月至 6 月，巴黎大學爆發學生運動，全國性的大罷工隨之而起，轉赴紐約」。↩
13. 江賢二 非池中藝術網 — 非池中藝術網藝術家百科頁，記述江賢二早期「封窗之作」風格與「空寂、孤獨、無望、死亡、遠方的喪禮」等主題。↩
14. 江賢二藝術家網站 大事年表（同 ^4） — 1975 年條目記載 Ivan Karp 推薦江賢二於 Lamagna Gallery 首次紐約個展。↩
15. 江賢二 非池中藝術網（同 ^13） — 記載江賢二 1994 年於 Ivan Karp 創辦的 O.K.Harris 畫廊（1969-2014）紐約第二次個展，與首展中間相隔 19 年。↩
16. 優人物／江賢二（同 ^1） — 江賢二自述對年輕藝術家的忠告。↩
17. 臺北市立美術館「江賢二：回顧展」展覽說明 — 北美館 2020 年「江賢二：回顧展」官方展覽頁，記載 1982 年江賢二於巴黎拉丁區戲院樓上閣樓畫室創作「巴黎聖母院」系列的細節。↩
18. 北美館《江賢二回顧展》（同 ^2） — 江賢二自述「一直到了畫出『巴黎聖母院』系列，才覺得有做到，才覺得藝術是我可以走的一條路，這輩子有資格當畫家」。↩
19. 為賈柯梅蒂奔赴巴黎夢土（同 ^9） — Kaiak 旅讀亞洲訪談記錄江賢二 1990 年代中期因父親跌倒受傷而開始往返臺北的轉折。↩
20. 古典樂、廟宇都是靈感！北美館「江賢二：回顧展」揭幕 — ShoppingDesign 2020 北美館回顧展報導，記載 1998 年江賢二回臺後到龍山寺、保安宮、媽祖廟等廟宇汲取靈感，創作「百年廟」系列的過程。↩
21. 江賢二藝術家網站 大事年表（同 ^4） — 1997 年條目記「3 月，在臺北誠品畫廊個展；也是闊別 30 年後，重返臺灣的首度個展」、1998 年條目記「11 月，在臺北誠品畫廊第二次個展」。↩
22. 台東金樽的四季──江賢二從黑白到眾彩交響的藝術 — 公益平台文化基金會 2020 年深度報導，記述江賢二夫婦 2007 年沿東海岸開車尋覓金樽的場景，以及該地面向太平洋、可遠眺綠島的環境。↩
23. 優人物／江賢二（同 ^1） — 江賢二自述對金樽選址的關鍵直覺：「但我們覺得就是這裡了。」↩
24. 江賢二藝術家網站 大事年表（同 ^4） — 2007 條目「在臺東縣東河鄉的金樽闢地自建倚山面海的住居及畫室」、2008 條目「臺東金樽的住居及畫室完工，正式遷居並長居於此」。↩
25. 比西里岸部落 國家文化記憶庫 — 國家文化記憶庫官方頁，解釋阿美族語 Pisirian 即「放羊之地」（pi 動詞放牧、sili 羊、an 地方），位於三仙台西北 700 公尺。↩
26. 江賢二藝術家網站 簡介（同 ^6） — 江賢二自述搬到臺東後顏色運用的轉變：「這些顏色我從來沒用過，這輩子也從來沒想過能畫出這樣的作品。」↩
27. 台東時期 作品集 — 江賢二藝術家官方網站台東時期作品集，含「比西里岸之夢」「乘著歌聲的翅膀」「金樽」「銀湖」等 2008 年後系列作品。↩
28. 台東金樽的四季（同 ^22） — 公益平台基金會深度報導，江賢二自述移居台東後創作自由度的提升。↩
29. 80 歲的熱血 1：寧做工也不妥協 他希望作品不會在蘇富比被拍賣 — 鏡週刊 2022 年八十歲熱血人物專題，江賢二自述清晨在臺東金樽工作室飲咖啡、聽顧爾德版巴哈〈郭德堡變奏曲〉的日常。↩
30. 江賢二藝術家網站 簡介（同 ^6） — 江賢二自述黃昏在金樽看夕陽映海的日常。↩
31. 江賢二藝術家網站 簡介（同 ^6） — 江賢二自述「臺東給了我第二個藝術生命」。↩
32. 2020 臺北市立美術館 江賢二：回顧展 — 公益平台文化基金會記錄 2020 北美館回顧展，展期 3 月 28 日至 6 月 28 日，吸引約 12.5 萬人次觀展。↩
33. 古典樂、廟宇都是靈感（同 ^20） — 王嘉驥客座策展手法的倒敘設計細節。↩
34. 「江賢二藝術園區」落成臺東金樽，3/15 正式開幕 — 典藏 ARTouch 2025 年園區開幕報導，記述江賢二 2020 北美館回顧展後與嚴長壽合作的歷程。↩
35. 2020 臺北市立美術館 江賢二：回顧展（同 ^32） — 江賢二自述「我願意付出一輩子創作到最後，我相信，藝術能夠淨化人心。」↩
36. 全台最美！江賢二藝術園區限時開放 — 今周刊 2022 年江賢二藝術園區暖身期報導，記載江賢二捐出舊畫室與土地的過程。↩
37. 台東「江賢二藝術園區」建築及展覽亮點 — La Vie 2025 開幕報導，林友寒與江賢二共同設計、五棟建築不佔據山頭、像礫石散落地景的設計理念與「光」作為敘事主角的細節。↩
38. 台東也有國際級文化地標！江賢二+嚴長壽花 12 年蓋藝術園區 — 天下雜誌 2025 年深度報導，江賢二藝術園區未申請政府補助、經費來自江賢二與支持藝術的企業家。↩
39. 江賢二藝術園區「全台最美」！嚴長壽讚台東賺到了 — 今周刊 2025 年 3 月專訪，嚴長壽自述：「我們不想搶奪社會資源，而是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去成就一個夢想。」↩
40. 台東也有國際級文化地標（同 ^38） — 江賢二與嚴長壽從談話到園區落成歷時 12 年的時間軸記錄。↩
41. 光、美與淨化——江賢二藝術園區開幕首展 — 公益平台基金會 2025 年園區開幕首展報導，展期 3 月 15 日至 9 月 28 日，採預約入園制。↩
42. 優人物／江賢二（同 ^1） — 江賢二晚年自述對藝術傳承的願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