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1967 年 4 月 30 日，第一屆建築金鼎獎頒給七位建築師。名單裡同時有蓋圓山大飯店與中正紀念堂的楊卓成，和剛在東海大學種下現代建築教育的陳其寬、設計陽明山中山樓的修澤蘭。這份名單說明戰後台灣的建築現場是兩條路線並存，一種是象徵國家正統的宮殿式樣，一種是把包浩斯與國際樣式帶進校園、圖書館與公共空間的現代主義。
1967 年 4 月 30 日，一份把兩條路線放在一起的名單
第一屆建築金鼎獎的得獎者共七位：林慶豐、王大閎、陳其寬、陳仁和、沈祖海、楊卓成、修澤蘭。12 這份名單放在今天看，最值得注意的是它把什麼樣的人放在一起。
楊卓成的名字連著圓山大飯店、中正紀念堂與國家兩廳院，是戰後官方紀念性建築的代表；王大閎與陳其寬則是把現代主義訓練帶回台灣的那一批人。12 兩組人在同一年、同一個獎項上受獎，這比任何建築史的分期都直接說明了一件事：宮殿式樣與現代主義在 1960 年代的台灣不是前後取代的關係，而是同時在蓋、同時被承認的兩條路線。
楊卓成：把宮殿式樣蓋成國家的臉
楊卓成 1915 年生於河北豐潤，讀過南開大學化學系與西南聯大機械工程，1939 年轉入中山大學，1941 年取得建築系學士。1946 年來台，任職台北市政府都市計畫科，1953 年創立和睦建築師事務所。1
他因受蔣中正與宋美齡賞識，承接了戰後台灣最顯眼的一批地標：士林官邸（1950）、中興新村的中興會堂（1959）、慈湖陵寢（原慈湖賓館，1959）、台北清真寺（1960）、梨山賓館（1965）、高雄圓山飯店（1971）、圓山大飯店改建（1973）、中央銀行大樓（1979、1984，與陳其寬合作）、中正紀念堂（1980）、國家音樂廳與國家戲劇院（1987）。1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手並不只會畫宮殿。台北清真寺是他參考回教建築後的結果，台灣大學體育館（1962）則偏向現代風格，中央百世大樓是他 1980 年代的高層辦公大樓作品。1 只是當國家要一個能代表「中華文化正統」的立面時，找的是他。他 2006 年 11 月 26 日病逝於洛杉磯，享壽 92 歲。1
王大閎：先用一棟自宅做實驗
王大閎 1952 年春天自香港遷居台北，隔年在父親王寵惠支持下成立事務所，並在建國南路蓋了一棟給自己住的房子。這棟 1953 年落成的自宅，是他來台後的第一件作品，也是台灣建築史上最常被指認為第一棟現代建築的案例。當時台灣的公共建築主流是中國宮殿式樣，他選擇用一棟私人住宅，而不是一棟公共建築，做「中國建築現代化」的第一次實驗。3
國父紀念館是後話。業主期待宏偉的傳統大屋頂，他的第一個方案幾乎沒有傳統元素而被退件，修改後在現代結構上加入被抽象化的翹屋簷。這棟 1972 年落成的建築，成了台北最重要的地標之一，也成了台灣建築教育裡最常被拿來討論「如何不複製傳統」的案例。完整的生平與自宅重建，見台灣建築條目的王大閎段落。
陳其寬：東海校園與台灣第一個建築系
陳其寬 1921 年生於北京，1944 年畢業於中央大學建築系，1948 年赴美，隔年取得伊利諾大學建築碩士，再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藝術系進修。1951 年他接到哈佛大學葛羅培斯的通知，轉往波士頓，並在葛羅培斯的建築師聯合事務所工作，1952 到 1954 年在麻省理工學院擔任建築設計講師。2
1954 年，經葛羅培斯推薦，貝聿銘邀請他與張肇康合作規劃東海大學校園。1960 年東海大學建築系成立，他出任首任系主任，1965 年在台北開設建築師事務所，1980 年擔任東海大學工學院院長，1986 年退休。2
他在東海留下的作品包括校長公館、招待所、舊建築系館、女性單身教職員宿舍「衛理會館」（1963，俗稱女白宮）、藝術中心（1963）與路思義教堂（1963）。後續作品有高雄聖公會聖保羅堂（1965）、台北松山國際機場（1971，與王大閎、沈祖海合作）、台北車站（1989，與沈祖海、郭茂林合作）。2 路思義教堂的設計歸屬爭議已在台中市條目完整處理，此處不再重述。
2004 年他獲頒國家文藝獎，2007 年 6 月 5 日於美國加州逝世，享壽 85 歲。2 東海大學原訂在同年 6 月 16 日的畢業典禮頒贈他榮譽博士學位，他未及受頒。2
修澤蘭：十三個月蓋完中山樓
修澤蘭 1925 年生於湖南，抗戰期間就讀遷往重慶的中央大學建築系。1949 年她因鐵路局招考來台，在鐵路局任內參與多座火車站、倉庫、員工訓練所與宿舍的規劃設計，舊板橋車站（1951）是這時期留下的作品之一。1956 年，她與丈夫傅積寬一同辭去鐵路局職務，成立澤群建築師事務所。4
1965 年，蔣中正為紀念孫文百年冥誕，決定在陽明山興建中山樓，並指定修澤蘭為建築師，全部工程僅十三個月完成。4 這件案子讓她成為當時最知名的建築師之一，也被稱為台灣第一位女建築師。之後她陸續設計景美女中、花蓮師院圖書館、衛道中學內的聖堂（俗稱衛道方舟）與日月潭教師會館。4
1969 年，她與丈夫在新店山區推出渡假社區「花園新城」，是台灣第一個大型且知名的山坡地開發案，當年僅次於陽明山的高級住宅區，多名名人入住。後來翡翠水庫動工，後續建案基地被劃入水源管制禁建區，財務因此被拖垮，花園新城也從風光走向蕭條。4
分類上她其實不好擺。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的辭條把她寫成戰後少數以復古、宮廷式建築闖出一片天的表現主義代表，而不是現代主義的信徒；她受的是現代建築教育，卻在中山樓這類政治任務裡交出宮殿外觀。4 把她放進這篇群像，正是因為她卡在兩條路線的交界上：形式服從政治，工程方法卻來自現代訓練。
漢寶德：把建築變成可以教、可以寫、也可以展的東西
漢寶德 1934 年生於山東日照，1949 年隨父親來台，1958 年畢業於成功大學建築工程學系，1964 年赴美，先後取得哈佛大學建築碩士與普林斯頓大學藝術碩士。5
1967 年他返台接掌東海大學建築工程學系主任，任內推動新系館興建、系名改為「建築學系」、學制改為五年制。1968 年他與弟弟漢寅德、好友潘有光共同創立漢光建築師事務所，代表作有墾丁青年活動中心、澎湖觀音亭青年活動中心、中橫洛韶山莊、溪頭與天祥青年活動中心，以及為聯合報創辦人王惕吾設計的新竹南園。5
1977 年他轉任中興大學理工學院院長，1981 年出任自然科學博物館籌備處主任，1987 年成為首任館長，任職十四年。1996 年他成為台南藝術學院首任校長，之後還擔任世界宗教博物館館長、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5
他的影響力有很大一部分不在圖紙上，而在書與制度裡：《建築的精神向度》《透視建築》《給青年建築師的信》《漢寶德談美》，以及他與張譽騰等人起草的博物館法草案。5 2006 年他獲第十屆國家文藝獎第一屆建築獎，2014 年獲第三十四屆行政院文化獎，同年 11 月 20 日病逝於台大醫院，享壽 80 歲。5
王秋華：從圖書館開始改變公共建築
王秋華 1925 年生於北京，1942 年以第一名成績考入重慶中央大學建築系，1946 年畢業後赴美，先後就讀華盛頓大學建築系與哥倫比亞大學建築及都市設計研究所，1949 年取得碩士，是赴該所學習的第一批亞洲女學生之一。67
1950 年她進入古德曼（Percival Goodman）建築師事務所工作，1975 年成為事務所共同主持人，在美國建築專業領域工作三十年。古德曼是現代猶太教堂設計的專家，在美國設計逾五十座，王秋華參與其中許多主設計。67
1979 年她返台，第一個作品是中研院美國文化研究所（今歐美研究所圖書館）。這棟二、三層樓的小建築用紅磚與斬石子立面呼應在地材料，一樓挑空因應易淹水的地勢，雙層牆與斜屋頂處理台灣濕熱氣候，西曬面則用斜面磚牆遮陽兼做立面韻律。7
1981 年她與潘冀成立聯合事務所，1985 年中原大學張靜愚紀念圖書館落成，為台灣專業圖書館設計開創新局，她因此被稱為「台灣圖書館設計之母」。這棟建築沒有誇張造型，重點放在藏書空間、自習室與視覺穿透，把人和書、人和環境的關係整理清楚。7 2019 年她獲第二十一屆國家文藝獎，是該獎建築類第一位女性得主。6 2021 年 6 月 14 日逝世，享壽 96 歲。7
兩條路線並存，不是誰取代誰
把這五個人放回 1967 年那份名單，會看到一個不太符合直覺的事實：戰後台灣建築的現代主義不是靠打敗宮殿式樣取得正當性，而是在同一套獎項制度裡被承認。楊卓成蓋的是國家要的臉，其餘幾位做的是學校、圖書館、教堂、車站與住宅。
真正的分水嶺出現在 1970 年代之後。宮殿式樣隨著政治宣示的需求退場，但公共建築該如何紀念、該為誰服務的問題沒有消失。王大閎在國父紀念館處理過的「抽象化傳統」，修澤蘭在中山樓碰到的「形式服從政治」，漢寶德在博物館與建築教育裡建立的制度，王秋華在圖書館裡主張的公共性，都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答法。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 楊卓成（維基百科） — 生平與學歷、1946 年來台任職台北市政府都市計畫科、1953 年創立和睦建築師事務所、作品年表（士林官邸、中興會堂、慈湖陵寢、台北清真寺、梨山賓館、高雄圓山、圓山大飯店、中央銀行、中正紀念堂、兩廳院）、第一屆建築金鼎獎同屆名單，以及引用聯合晚報與台視新聞的來源。↩23456
- 陳其寬（維基百科） — 生平與求學經歷、葛羅培斯推薦與 1954 年東海校園規劃、1960 年首任系主任、東海時期作品年表、松山機場與台北車站等共同設計作品、2004 年國家文藝獎、2007 年逝世與未及受頒榮譽博士。↩234567
- 王大閎（維基百科） — 1917 年生於北京、1952 年春遷居台北、1953 年建國南路自宅（已拆，2017 年於北美館旁原樣重建）、國父紀念館 1972 年落成、1967 年以台大活動中心獲第一屆建築金鼎獎十大優秀建築師、2009 年國家文藝獎與 2013 年行政院文化獎。↩
- 臺灣第一位女建築師——修澤蘭（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臺灣女人」） — 1949 年因鐵路局招考來台、1956 年與夫婿成立澤群建築師事務所、1965 年受指定設計中山樓並於十三個月完工、花園新城 1969 年推出與翡翠水庫水源管制導致的財務困境，以及對她「復古宮廷式表現主義」定位的說明。↩2345
- 漢寶德（維基百科） — 學歷、1967 至 1977 年東海建築系主任任內改制、1968 年創立漢光建築師事務所與建築作品、科博館與南藝大創校經歷、著作與博物館法草案，以及國家文藝獎與行政院文化獎。↩2345
- 台灣圖書館之母王秋華 首位獲國藝獎女建築師（中央社，2019-12-03） — 第二十一屆國家文藝獎建築類首位女性得主、1981 年與潘冀成立聯合事務所、評審徐明松對她在中、美、台三階段建築生涯的評價，以及晚年翻譯《看見理想國》與《幻城》。↩23
- 用建築傳達謙遜態度：紀念圖書館設計之母王秋華（VERSE，2022-01-09） — 1949 年取得哥倫比亞大學碩士、1950 年進入古德曼事務所與 1975 年成為共同主持人、1979 年返台後中研院美國研究所的設計手法、1985 年中原大學張靜愚圖書館與「圖書館設計之母」稱號、2021 年辭世。↩2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