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瑜

2020 年 6 月 6 日的那個夜晚

2020 年 6 月 6 日晚上 7 點 25 分，高雄市選委會宣布開票結果。同意罷免韓國瑜的票數：939,090 票，超過罷免門檻的 57 萬票將近兩倍。不同意票 25,051 票。開票還沒結束，結果已經沒有懸念。¹

韓國瑜，那一年 62 歲，成為中華民國憲政史上第一位被罷免的直轄市長。他的高雄市長任期 528 天，也是史上最短的直轄市長任期。²

他的政治生涯那一刻看起來結束了。2020 年 1 月的總統選舉，他以 552 萬票輸給蔡英文的 817 萬票，差距 265 萬票。³ 五個月後被罷免。前後六個月，他經歷了台灣民主化以來任何一位政治人物從未經歷過的速度 ── 總統候選人 → 落選 → 市長被罷免。

但故事沒有結束。

四年後的 2024 年 2 月 1 日，同一個韓國瑜，在立法院議場宣誓就任第 11 屆立法院院長。中華民國國會的最高職位，由一個四年前被 93 萬選民罷免的前市長擔任。

2020 年到 2024 年之間，韓國瑜沒有參加任何一場新的選舉，沒有打贏任何一場新的論戰。他做的事只有一件：等。等民進黨在 2024 總統選舉保不住絕對多數，等國民黨成為立法院最大黨，等朱立倫把他放上不分區第一名。然後他就回來了。

政治滅亡和政治復活之間，只隔了一張不分區名單。

30 秒概覽：韓國瑜，1957 年出生於台北板橋，籍貫河南商丘的外省第二代。陸軍官校專修班、東吳英文系、政大東亞所畢業。第 2-4 屆立法委員、台北縣中和市副市長。2016 年轉任北農總經理後沉寂三年。2018 年代表國民黨投入高雄市長選舉，以「高雄發大財」「北漂」「貨出得去人進得來」等口號掀起「韓流」，贏對手 15 萬票。2019 年當選市長後四個月宣布參選總統，2020 年 1 月總統選舉輸 265 萬票、同年 6 月 6 日被罷免，成為憲政史上首位被罷免的直轄市長。2024 年以國民黨不分區立委第一名回到立法院，2 月 1 日當選立法院長。

從台北板橋到高雄前進基地

韓國瑜的家庭背景是「台北板橋的外省第二代」。父親河南商丘人，1949 年跟著國府遷台。母親也是外省籍。他在台北板橋的眷村或眷村週邊長大，典型的戰後第一代外省家庭的子女。⁴

他的教育路徑混合了軍事與文科。大學是陸軍官校專修班 ── 這是短期的軍事訓練，不是正規陸官四年制。專修班畢業後他進東吳大學英國語文學系拿學士，然後再進國立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拿碩士。東亞所是台灣研究中國問題最有名的學術機構，畢業生多在國安系統、外交系統、兩岸研究系統就業。

這三段教育反映了一個典型的「外省第二代菁英」路徑：軍事底色 + 人文學位 + 兩岸研究專業。這不是隨機組合，是冷戰時代國民黨體系為自己培養接班人的標準配方。1950-1970 年代出生的外省第二代如果要進政界，類似的教育路徑很常見。

1993 年他選上第二屆立法委員，一選就連任三屆（第 2、3、4 屆，1993-2002）。在立法院的九年裡，他以「炮手」形象聞名 ── 敢罵、敢衝、敢跟對手正面交鋒。那個時代的國民黨需要這種人，因為民進黨的立委也是用類似的風格對幹。

2002 年以後，韓國瑜在政壇上逐漸沉寂。他擔任過台北縣中和市副市長，但這不是能讓他回到鏡頭前的職位。2013 到 2017 年他擔任台北農產運銷公司（北農）總經理 ── 一個管果菜批發市場的職位，在政治意義上接近被放逐。

這段時間他幾乎從公眾視野消失。直到 2018 年那場意外。

高雄發大財：一個口號如何改變一座城

2018 年台灣九合一選舉，國民黨要在高雄找一個人選。高雄是民進黨從 1998 年起連續執政二十年的「綠色大本營」，國民黨任何派系的政治人物都不想去送頭。

韓國瑜被提名。當時的判斷是：反正會輸，找一個夠大嗓門的人去「陪跑」、製造聲量，順便替國民黨其他縣市拉票。他是犧牲打。

然後「韓流」發生了。

他的競選語言有一種台灣政治從沒出現過的密度：

• 「一瓶礦泉水，一碗滷肉飯」 ── 說明他不靠財團、用最便宜的東西競選
• 「北漂青年」 ── 把高雄人被迫離開家鄉到台北工作的現象命名
• 「貨出得去，人進得來，高雄發大財」 ── 三句話把經濟困境與希望打包成口號⁵

這些口號的共同特徵是：極度具體、極度庶民、極度情緒。它們不講政策細節，不講治理哲學，直接碰到選民最原始的痛點 ── 年輕人留不住、經濟不成長、找不到希望。而且它們可以被複製、被轉傳、被做成網路迷因。

《報導者》2018 年選後的分析把「韓流」歸類為反論述、反菁英、接地氣的選舉現象。⁶ 當時台灣的政治敘事被蔡英文政府的 DPP 主導，語言偏向理性、國際、改革、進步。這些語言對某些選民 ── 特別是 40-49 歲、經歷過高雄經濟榮景又看著它衰敗的那群人 ── 是聽不懂也聽不進去的。

韓國瑜的出現讓他們有話可以說。

2018 年 11 月，韓國瑜大勝對手陳其邁 15 萬票，當選高雄市長。綠地變藍天。這是 1998 年以來民進黨第一次失去高雄。

四個月後，他決定選總統

問題在接下來。

2019 年 2 月底到 3 月初，韓國瑜當選高雄市長才四個月，就開始放風聲要選 2020 年總統。他自己說是「被動參選」，等國民黨徵召；但實際上他的團隊在全國各地辦造勢場，等於開始跑總統選舉。

這個決定是他政治崩盤的起點。

高雄選民選他是希望他「拼經濟、讓高雄發大財」，不是讓他當總統跳板。當他投入總統選戰時，高雄市政實質上陷入停擺 ── 市長大部分時間不在高雄辦公，內閣缺乏主政、重大工程拖延、跨縣市談判卡住。陳其邁後來在 2020 年 8 月的補選中輕鬆勝選，走的正是「有市長可以專心做事」的路線。⁷

更糟的是韓國瑜在總統選舉中的表現。2020 年 1 月 11 日投票：

• 蔡英文 / 賴清德：8,170,231 票（57.13%）
• 韓國瑜 / 張善政：5,522,119 票（38.61%）
• 宋楚瑜 / 余湘：1,050,600 票（4.26%）

韓國瑜以 265 萬票差距敗選。這個得票差距是台灣總統直選史上第三大，僅次於 2008 年馬英九對謝長廷的 221 萬票與 2016 年蔡英文對朱立倫的 308 萬票。

2018 年的韓流神話，在 13 個月之後的 2020 年 1 月變成韓流破滅。

罷免：一座城市的懲罰

總統選舉結束後兩週，高雄市民發起罷免連署。理由是：韓國瑜用高雄當總統跳板，違反對選民的承諾。

罷免程序有三個階段：提議（1% 連署）、連署（10%）、投票（同意票超過 25% 選民且大於反對票）。高雄的罷免連署速度創下紀錄 ── 原本預估至少要四個月的連署，兩個月就達標。⁸

2020 年 6 月 6 日投票。投票率 42%。同意罷免：93 萬 9,090 票。不同意：2 萬 5,051 票。¹

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看讓事情更清楚：93 萬 vs 2 萬 5 千。支持罷免的人比反對罷免的人多了 37 倍。這不是接近的結果 ── 這是一座城市對一個人的徹底否定。

韓國瑜成為中華民國憲政史上第一位被罷免的直轄市長。² 他的 528 天任期也成為史上最短的直轄市長任期。

當晚韓國瑜的聲明很短：「我尊重高雄市民的決定。」沒有怒火、沒有辯解、沒有陰謀論。這跟他 2018 年的「高雄發大財」熱情完全相反 ── 但也許這才是他真正的個性，一個混合了軍人紀律與政治算計的外省第二代，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

從被罷免到立法院長：四年的等待

2020 年 6 月到 2023 年 11 月，韓國瑜在公眾視野中接近消失。他沒有選任何地方職位、沒有擔任黨職、沒有主持電視節目、沒有出書。他偶爾在國民黨內部場合露面，但不主導任何重要辯論。

這三年是一場精心的等待。

2024 年 1 月，台灣第 16 任總統副總統與第 11 屆立法委員選舉同時舉行。結果是民進黨贏了總統（賴清德蕭美琴 40%）但失去立法院絕對多數。立法院席次分布：

• 國民黨：52 席（最大黨）
• 民進黨：51 席
• 民眾黨：8 席
• 無黨籍：2 席

國民黨以 1 席之差成為立法院最大黨，按憲政慣例可以提名立法院長。

朱立倫（國民黨主席）在 2023 年底宣布國民黨不分區立委第一名是韓國瑜。⁹ 理由是：韓國瑜在高雄市長被罷免後的低調沉潛，證明了他尊重民主制度；他的選舉動員能力對國民黨仍是資產；作為立法院長人選，他有辯論經驗、有媒體魅力、有跨派系協商的底色。

不分區第一名等於「保證當選」。2024 年 1 月 13 日開票，國民黨不分區名單依得票率分配席次，韓國瑜回到立法院。

2 月 1 日開議第一天，藍白兩黨合作推韓國瑜為立法院長。投票結果：韓國瑜 54 票（藍 52 + 白 2），民進黨提名的游錫堃 51 票。韓國瑜當選立法院長。

從被罷免到立法院長，用了 3 年 8 個月。

結尾：一個政治人物的兩次生命

韓國瑜的故事有一個很少被仔細看的層面：他是台灣民主制度裡第一個同時經歷過罷免與復活的政治人物。

從 2020 年 6 月被罷免到 2024 年 2 月坐上立法院長的位置，這條路徑在台灣民主化後的四十年裡沒有任何先例。陳水扁被起訴後沒有復活，連戰失去主席後退居幕後，宋楚瑜從親民黨主席起伏多次但沒有回到中央核心。韓國瑜是唯一一個經歷過憲政層級罷免、然後又坐進憲政層級最高議會職位的人。

這件事的意義，不在於他個人。它在於罷免這個制度的實際效果是什麼。

從設計上看，罷免是人民對失職官員的最終懲罰。但從韓國瑜的例子看，罷免實際上只是「失去一個特定職位」，不是「失去政治生命」。選民罷免他當高雄市長，並不能罷免他當立法委員、當主席、當任何其他職位。他可以等 ── 只要等到一個新的機會出現，他就能回來。

這是台灣憲政制度的一個有趣特徵：個別職位可以被罷免，但個別政治人物不會被終身禁絕。這個特徵有它的道理（避免政治迫害、保留人民選擇的自由），但也有它的代價（失敗的政治人物可以一直復活）。

韓國瑜的 2024 年 2 月回歸，讓這個代價浮上台面。當那個被 93 萬選民用腳踢出高雄市府的人，四年後走進立法院議場宣誓就任全國國會最高職位 ── 高雄市民的那 93 萬張票是什麼意思？

一種詮釋是：民主制度不記仇。罷免是對當下的決定，不是對永恆的宣判。

另一種詮釋是：罷免在設計上就是有限的。它保障了「換掉一個市長」的權利，但沒保障「永遠不要看到這個人」的權利。民主制度是程序，不是情緒。

真相可能介於兩者之間。而韓國瑜本人，可能是這個程序漏洞最安靜的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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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2026 鄭習會：國共領導人十年再會的十分鐘 — 2026 年 4 月的立法院預算協商，由韓國瑜主持；鄭習會與立法院預算特別條例的時間點，是同一週的事
• 鄭麗文 — 兩位 2025-2026 年國民黨最重要的人物，一個是黨主席、一個是立法院長，代表黨內不同的生態系
• 蕭美琴 — 對照閱讀：蕭美琴在花蓮六年才贏一次立委，韓國瑜在高雄 528 天就被罷免。民主裡的時間曲線有很多種
• 台灣政治環境與選舉制度 — 不分區立委制度為什麼能讓韓國瑜這類「被罷免過的政治人物」復活？答案在選舉規則本身
• 柯文哲 — 另一個從素人到市長、從市長到總統候選人、從總統候選人到風暴中心的人物；兩人的「暴起暴落」結構相似

參考資料

1. 韓國瑜成史上首名被罷免市長 同意票破 93 萬 - 中央社 — 中央社 2020 年 6 月 6 日開票後的即時報導，記錄高雄市長韓國瑜罷免案最終票數：同意 939,090 票、不同意 25,051 票，投票率約 42%，以及韓國瑜成為憲政史上首位被罷免直轄市長的歷史定位。↩
2. 【罷韓紀錄】台灣史上第一位地方首長遭罷 - 報導者 — 報導者 2020 年罷韓案完整深度報導，記錄韓國瑜 528 天史上最短直轄市長任期、罷免連署速度與投票率分佈，為台灣民主制度裡罷免案的第一手歷史檔案。↩
3. 韓國瑜 - 維基百科 — 維基百科收錄 2020 年 1 月 11 日總統選舉完整結果：蔡英文賴清德 817 萬票、韓國瑜張善政 552 萬票、宋楚瑜余湘 105 萬票，以及韓國瑜 265 萬票的敗選差距。↩
4. 韓國瑜 - 維基百科 — 維基百科韓國瑜條目，記錄他 1957 年 6 月 17 日出生於台北板橋、籍貫河南商丘的外省第二代背景，以及陸軍官校專修班 → 東吳英文系 → 政大東亞所的教育路徑。↩
5. 高雄發大財 - 維基百科 — 維基百科專設「高雄發大財」條目，完整整理韓國瑜 2018 年競選高雄市長的核心口號組合（「一瓶礦泉水一碗滷肉飯」「北漂」「貨出得去人進得來」），以及這些口號如何形成「韓流」現象的語言結構。↩
6. 反論述、反菁英、接地氣，「韓流」是怎麼捲起的？ - 報導者 — 報導者 2018 年九合一選後深度分析，將「韓流」定位為反論述、反菁英、接地氣的選舉現象，並解釋 40-49 歲高雄中年族群為何成為韓國瑜最堅實的支持基礎。↩
7. 「最討厭外縣市的人問你發財了沒」韓國瑜怎麼被高雄人罷掉的？- 天下雜誌 — 天下雜誌專文分析韓國瑜市政如何在他投入總統選舉後陷入停擺狀態，以及陳其邁 2020 年 8 月補選輕鬆勝選的政治動能來源。↩
8. 韓國瑜罷免案 - 維基百科 — 維基百科完整記錄罷韓案的法律程序、連署速度（原估四個月縮短為兩個月達標）、投票率 42% 與各行政區開票細節。↩
9. 韓國瑜 - 維基百科 — 維基百科記錄朱立倫 2023 年 11 月宣布韓國瑜列入國民黨 2024 年不分區立委第一名的決策背景，以及 2024 年 2 月 1 日以 54 票當選第 11 屆立法院院長的就職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