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白海豚:有了法定棲地,牠仍沒有真正的安全海域

2020 年台灣西岸白海豚終於擁有 763 平方公里的法定重要棲息環境,但漁具、港口、污染與水下噪音仍在同一片淺海裡競逐。

印太洋駝海豚(Sousa chinensis)

Photo: Zureks / Wikimedia Commons, CC0 1.0

30 秒概覽: 2002 年,台灣開始有計畫地出海調查西岸白海豚;2020 年,海洋保育署公告 763 平方公里的重要棲息環境;2026 年,台中港仍出現填海工程是否需要環評的爭議。這三個日期放在一起,顯示白海豚已經被看見、被畫進法定地圖,卻還沒有因此得到一片不受干擾的海。
台灣白海豚真正的故事,不是「人類終於救了海豚」,而是知道牠存在之後,漁業、港口、能源與海岸工程能不能一起改變使用這片淺海的方式。
牠的活動範圍窄、繁殖速度慢,且與近岸漁業和港口工程重疊;因此,保育的單位不是一隻海豚,而是一整套海岸使用規則。

2002 年,研究團隊開始有計畫地出海調查台灣西岸白海豚。2020 年 9 月 1 日,中華白海豚重要棲息環境正式公告。2026 年 4 月,公視報導台中港 60 公頃填方工程的環評爭議。這不是三個孤立的年份,而是一條從「看見」走到「怎麼共同使用」的保育時間線。1 2 3

海洋保育署把中華白海豚的法定重要棲息環境劃成 763 平方公里,跨越苗栗、臺中、彰化與雲林海域。地圖上看起來像一個邊界,海裡卻沒有圍牆:漁網、貨輪、填方、污染物與聲音仍會穿過人畫出的線。4 2

這個面積很大,卻不代表白海豚可以在其中任意避開風險。IUCN 指出,牠的核心分布仍是一條貼著西岸的狹長海帶。NOAA 也把牠描述為只生活在台灣西岸狹窄的河口水域。保育的難題不是把一個大框畫出來,而是讓框裡的水、魚、聲音與船舶活動維持在可承受的範圍。5 6

📝 策展人筆記: 面積是一個必要的政策數字,卻不是生態功能本身。真正需要被保護的是水深、河口、食物與安靜的活動條件。

牠為什麼住得這麼靠岸

台灣白海豚不是在遠海出沒的大型鯨類。IUCN 鯨豚專家小組記載,牠主要分布在台灣西岸離岸約 3 公里內的狹長海域,在河口附近和 5 至 8 公尺水深的海域密度較高。牠們很少出現在 20 公尺以下的深水,除非是被人工挖深的航道。5

海洋保育署則將印太洋駝海豚(Sousa chinensis)描述為近岸與河口環境的物種,通常棲息於水深小於 25 公尺的海域,位於海洋食物鏈較高的位置。這些條件讓牠比較容易找到食物,也讓牠直接和人類最密集使用的海岸相遇。4

成熟個體常呈現白色或粉紅色,背鰭基部有隆起,幼年個體則較灰。牠並不是一出生就「白」,顏色會隨年齡和身體斑點變化。那個被人記住的粉紅色身影,是成長過程留下的結果。4 6

📝 策展人筆記: 對白海豚來說,淺海不是臨時停車場,而是牠的住家。人類卻把同一片淺海當成最方便施工、捕魚和運輸的地方。

印太洋駝海豚在水面活動

Photo: Zureks / Wikimedia Commons, CC0 1.0

這張圖片顯示的不是台灣西岸族群的現場紀錄,而是同一物種的形態參考。文章不把它當成台灣白海豚的地理證據。對影像資料保持這個界線很重要,因為「看起來像」不能取代照片辨識、出海調查與地點紀錄。

這種靠岸生活方式,也解釋了為什麼白海豚的保育不能只靠遠離海岸的海洋保護區。牠需要的是河口、潮間帶、近岸魚群和不被過度切割的活動範圍。只保護一個點,可能仍會失去牠移動、覓食與繁殖所需的整條海岸。4 5

一生都被淺海的條件限制

NOAA Fisheries 的物種頁記載,台灣白海豚的身長約 6.6 至 9.2 英尺,體重約 330 至 440 磅。牠主要吃魚,也可能捕食頭足類和甲殼類。這些數字不是獵奇資料,而是提醒我們:牠依賴的是河口與淺海裡一整套仍能供養魚群的生態條件。6

同一頁面也指出,這個亞種的生命史資料仍有限,成熟較晚、繁殖速度慢,雌豚與幼豚維持長時間的關係。當族群本來就小,任何一隻成體或幼豚的死亡,都不只是少一個個體,而可能影響下一個繁殖週期。6

這使「棲地劣化」不只是海岸景觀變醜。填海、淡水引流、污染或工程噪音,可能先改變魚群和水流,再讓白海豚必須花更多時間尋找食物。對一個繁殖慢、活動範圍窄的族群來說,這些變化很難靠搬到另一片海域解決。4 6

📝 策展人筆記: 物種的脆弱性不只來自數量少,也來自牠沒有足夠快的繁殖速度去抵銷棲地和漁具造成的損失。

從白鯃到一個被科學命名的亞種

西岸漁民早就知道海上有一種白色的海豚。《台灣光華》記載,彰化漁民稱牠為「白鯃」,金門與廈門一帶則常稱「媽祖魚」。這些名字不是學術分類,卻保存了海上居民如何辨認、記憶與談論牠。1

2002 年,台灣開始有計畫地出海調查。IUCN 專文指出,台灣白海豚直到 2002 年才被科學記錄,2015 年才正式被描述為印太洋駝海豚的亞種(Sousa chinensis taiwanensis)。科學命名不是牠在那一年才出現,而是研究制度在那一年終於有能力把牠寫進科學紀錄。5

《台灣光華》的早期報導描述,調查團隊在苗栗、台中與彰化沿海尋找白海豚,並透過照片辨識個體。研究者必須把每次目擊的時間、地點、行為與背鰭缺刻放在一起,才能估計小族群的數量。海上的一次翻身,不能直接等於「又多了一隻」。1

📝 策展人筆記: 「白鯃」和學名不是兩套互相排斥的知識。一套來自長年出海,一套來自照片、模型與統計,真正缺的是讓兩套知識一起進入決策。

印太洋駝海豚側面影像

Photo: Zureks / Wikimedia Commons, CC0 1.0

在研究上,背鰭、背部隆起、斑點與身體顏色都能協助辨認個體或判斷年齡階段,但一張沒有時間與地點的網路圖片,只能作為形態閱讀材料。真正的族群估計仍需要長期、可重複的照片辨識資料。5 1

數字不只一個答案

白海豚的族群數字經常被寫成一個令人震驚的單一數字,但不同年份、方法和研究頁面其實不能直接相加。IUCN 頁面記載,照片辨識的標記重捕分析估計 2010 年全年族群數量最高約 74 隻,2011 至 2013 年的估計約在 67 至 71 隻之間。同一頁面另以不超過 75 隻、成熟個體少於 50 隻描述其極危狀態。5

NOAA Fisheries 的物種頁則寫成剩餘個體少於 100,並指出 2018 年美國依《瀕危物種法》將台灣白海豚列為 endangered。這個數字與 IUCN 的估計並不必然矛盾,因為頁面更新時間、估計方法與引用研究不同。真正危險的是把它們拼成一條假裝精確的最新人口曲線。6

2026 年公視報導以「40 幾隻」作為現場專題的開場,並引用受訪者談到台中港 2025 年最大觀察群 9 隻、2026 年最大群 14 隻。這些是新聞報導與受訪者觀察,不等同於一套完成的全族群普查。它們能讓人看見現場,不能取代族群估計。3

📝 策展人筆記: 可信的保育文章不是選一個最悲傷的數字,而是把每個數字的年份、方法和證據層級說清楚。

印太洋駝海豚水面群聚影像

Photo: Zureks / Wikimedia Commons, CC0 1.0

群聚影像很容易被讀成族群數量,但一次同框只代表某個時間點的可見個體。白海豚的估計必須處理重複看見同一隻、漏看個體、季節差異與調查範圍,影像的直觀性不能取代估計方法。5

如果把這些數字放回同一個問題,它們仍然指向一致的方向:這是一個小、窄、依賴近岸環境,而且沒有明顯威脅下降的族群。IUCN 專文記載,兩項族群存續分析在考慮混獲死亡與棲地流失/劣化後,都指向高度可能下降的軌跡。5

漁網另一端的人

海豚保育最容易被寫成「漁民傷害海豚」,但 Airiti 收錄的研究提供了更複雜的畫面。柯孟辰 2011 年的研究以 2010 年 5 月至 2011 年 4 月間 127 位漁民訪談、資源利用重疊指標與長期刺網漁獲資料,研究西岸漁業和白海豚之間的食源潛在競爭。7

研究摘要指出,54% 的受訪漁業作業範圍與白海豚主要棲地重疊。在這個重疊範圍內,主要漁法有 94% 為刺網。這不是「所有漁民都在同一個地方做同一件事」,而是顯示白海豚和近岸漁業確實共享一個狹窄的資源空間。7

同一份研究中,42% 的受訪漁民認為漁業資源在過去十年下降,49% 將工業污染與三海里內的非法拖網視為下降原因。研究也指出,漁民對白海豚出現是否減少漁獲的看法並不一致。這些資料說明,漁民也在承受資源減少,只是他們的損失通常不會出現在保育海報上。7

📝 策展人筆記: 漁業和白海豚不是兩個互不相干的敵人。牠們共享的是同一個已經被很多用途壓縮的食物網。

IUCN 把漁業互動列為直接而迫切的威脅,並記載近 60% 個體帶有人為活動造成的嚴重傷害證據,超過 31% 的個體曾被拍到攜帶漁具或有可能由漁具造成的傷勢。這些比例來自 IUCN 頁面引用的研究,不能直接推論每一種漁法或每一個漁港的責任相同。5

因此,保育政策不能只發出「不要捕捉」的命令。它還需要知道哪一種網具、哪一個季節、哪一段水域、哪一種回報制度最可能減少風險,也需要讓漁民不必用自己的收入單獨支付整個公共保育的成本。2020 年法定棲地公告前後的協調,正是從這裡開始。2

有了法定棲地,規則改變了什麼

2020 年 9 月 1 日公告的中華白海豚重要棲息環境,北起苗栗龍鳳港,南至嘉義外傘頂洲燈塔,總面積 76,300 公頃。環境資訊中心報導,這項公告歷經 2008 年列為保育類、研究調查、2014 年預告與多方權益關係人協調,才正式上路。2

公告不是把整片海變成全面禁漁區。環境資訊中心引述海保署說法,既有、且不是以白海豚為對象的撈捕行為,不會因劃設重要棲息環境就當然違反規定。但區域內的開發利用不能破壞原有生態功能,必要時須進行環境影響評估並經主管機關許可。2

這個差別很重要。法定棲地不是一張禁止人類進入的封條,而是一套把生態功能放進開發審查、監測、教育與在地參與的制度。它承認漁民已經在這片海工作,也要求新的工程不能假裝這片海沒有其他居民。4 2

📝 策展人筆記: 一個真正有用的保護區,不只告訴人們哪裡不能做什麼,也要說清楚誰負責監測、誰負擔轉換成本,以及違規之後如何補救。

台中港的 60 公頃

2026 年公視《我們的島》報導台中港新建填方區海堤工程,預計填海造陸 60 公頃,用於疏浚土方收容,以及風電、綠氫能與液化天然氣相關土地需求。這個工程位於白海豚重要棲地範圍內,因而把「法定棲地」和「港區工程」放進同一則新聞裡。3

報導呈現兩種不同說法:交通與港務單位認為填方區在既有防波堤內,依法不需環評。民間團體與律師則主張工程範圍屬開放水域,應依環評法評估。文章不能替法院或主管機關提前下判決,但可以清楚指出爭議的核心是:既有工程邊界是否足以代表生態影響邊界。3

公視報導也記錄民間觀察者稱 2025 年在台中港看到的最大群為 9 隻,2026 年最大群為 14 隻,並認為這裡可能是育幼、覓食與休息的區域。這是採訪中的觀察與受訪者判斷,不是官方族群統計。它的價值在於指出工程前評估不該只問「白海豚有沒有出現」,還要問牠們在這裡做什麼。3

📝 策展人筆記: 開發爭議最難的地方,不是決定站在海豚或港口哪一邊,而是承認一座港也可能是某些家庭的工作場所、某些海豚的育幼場所。

Greenpeace Taiwan 的專題把白海豚稱為「媽祖魚」,並整理牠的顏色、分布、研究方法和棲地威脅。這類保育倡議讓一個原本只在西岸被看見的物種進入全台公共討論,但倡議語言仍要與官方公告和學術估計分開閱讀。8

真正的「有家」

台灣白海豚的保育史有一個不太像勝利故事的轉折:2002 年,研究者開始有計畫地找牠。2020 年,政府把牠的棲地畫進法定地圖。2026 年,工程是否需要環評的問題仍在現場爭論。被看見、被命名、被保護,並不等於被安全地留下。5 2 3

對白海豚來說,真正的家不是一個只存在於公文上的多邊形。它必須能讓魚群留下、讓漁民有可預期的規則、讓工程在施工前知道水下噪音與填方不是事後才補救的細節,也讓每一個族群數字都附帶年份、方法和不確定性。4 5 7

這樣看,白海豚不是台灣海岸的裝飾性吉祥物。牠把我們不常放在一起看的事情連起來:一張漁網、一座港、一條河口、一個開發審查程序,以及一個只有幾十隻到不到百隻估計的近岸族群。5 6 2

下一次有人說「台灣白海豚終於有家了」,可以把問題再往前推一步:那個家裡的規則,是否也讓住在海邊工作的人活得下去?如果答案還沒有,那麼 763 平方公里不是終點,而是台灣終於開始學著與一種不會替自己發言的鄰居共同生活。4 2 3

棲地公告因此應該被理解成一個開始,而不是一張宣傳海報。它要求政府持續監測,也要求工程、漁業與保育資料能夠互相讀取。如果每一個單位只保存自己的數字,白海豚仍會生活在資料的縫隙裡。4 2

對台灣西岸而言,保護白海豚也等於重新學習怎麼使用海岸。這個學習沒有一個可以一次完成的答案,但至少可以從不混淆數字、不把漁民排除在外,以及在施工前承認海裡已經有人生活開始。

延伸閱讀

圖片來源

本文使用的四張圖片均來自 Wikimedia Commons,使用原圖熱網址,未下載圖片檔;作者均為 Zureks,授權均為 CC0 1.0 Universal Public Domain Dedication

授權詳情:CC0 1.0 Universal Public Domain Dedication

參考資料

  1. 台灣光華:守護海洋使者──中華白海豚 — 2010 年官方文化雜誌報導,記錄白鯃與媽祖魚的地方稱呼、2002 年出海調查、早期棲地觀察與國光石化環評現場。
  2. 環境資訊中心:台灣白海豚終於有家了 — 2020 年報導,記錄白海豚重要棲息環境公告的研究、預告、跨機關協調、763 平方公里範圍與既有漁業權益處理。
  3. 我們的島:被填海的日子:台中港與台灣白海豚 — 2026 年現場採訪,報導台中港 60 公頃填方工程、環評爭議、工程與棲地的衝突,以及受訪者對育幼群的觀察。
  4. 海洋保育署:臺灣海域白海豚保育專區 — 海洋保育署官方物種與棲地專區,說明中華白海豚的分類、近岸河口棲地、763 平方公里重要棲息環境與六類人為威脅。
  5. IUCN SSC Cetacean Specialist Group: Taiwanese humpback dolphins — IUCN 鯨豚專家小組專文,整理 2002 科學記錄、2015 亞種描述、族群估計、棲地流失與漁具傷害比例,並標示資料年份。
  6. NOAA Fisheries: Taiwanese Humpback Dolphin — 美國 NOAA Fisheries 英文物種頁,記錄少於 100 個體、2018 年列入 Endangered Species Act 與漁具纏繞、沿海開發和污染等威脅。
  7. Airiti:台灣西部中華白海豚與沿岸漁業的食源潛在競爭 — 柯孟辰 2011 年臺大碩士研究詳情頁,說明 127 位漁民訪談、資源重疊指標、刺網漁獲資料與漁業管理問題。
  8. Greenpeace Taiwan:臺灣海峽浪裡的白色信使 — Greenpeace Taiwan 專題,整理媽祖魚地方稱呼、物種形態、研究方法、棲地威脅與保育倡議脈絡,本文未將倡議判斷當作官方統計。
關於此文章 本文章由社群協作,並經 AI 輔助撰寫與審查。
關鍵詞
台灣白海豚 中華白海豚 海洋保育 西部海岸 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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