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 年 1 月 27 日,太平輪從上海開往基隆。同一天深夜,它在舟山群島附近與建元輪相撞。基隆市官方紀錄寫下 932 名罹難者,只有 50 多人生還。1
1950 年,家屬善後委員會發起在航程終點立碑。2018 年,這座碑才脫離軍方營區,成為一般民眾可以走近的公共場域。1 2 太平輪最反直覺的地方,不是它沉在台灣之外,而是它明明沒有抵達,卻在台灣留下了一座紀念碑、一個公園,和一段關於「誰正在成為台灣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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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Solomon203,CC BY-SA 4.0,經 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 授權;授權條款。未修改。
一艘開往「逃難的彼岸」的船
這不是一趟普通的旅程。1949 年的上海,戰局逼近,春節也逼近。前往基隆的太平輪成了許多人攜家帶眷離開戰火、尋找下一個生活起點的船。基隆市官方把台灣稱作這些旅客眼中的「逃難的彼岸」。2
船票核定數量是 508 張,但船上還有船員、無票旅客與大量貨物。上海市民政局的歷史文章記載,太平輪自 1948 年開始往返上海與基隆,沉沒前已完成 35 趟航次。最後一趟航程因年關前需求暴增,實際登船人數超過核定票數。3
貨物也不是旅客行李那麼簡單。不同報導提到,船上載有商人要運往台灣的中藥材、五金與古董,也載有報社的印刷設備與政府檔案。對某些人而言,這艘船裝的不只是逃難者,而是把一座正在崩解的城市拆成箱子,準備搬往另一個港口。3 4
📝 策展人筆記:太平輪不是「從中國到台灣」的抽象箭頭。它是一艘把人、貨物、文件與未完成的家庭生活同時塞進船艙的船。
這種超載後來也成為責任追究的一部分。人民政協網整理的資料記載,上海與台北的法院曾受理家屬對中聯公司的求償,但在幣值混亂、戰事延續與公司無力負擔的條件下,賠償執行十分困難。4
事故的後果因此不只是一張死亡名單。它還包括分散在上海與台灣不同訴訟系統的文件、許多未被尋回的遺體,以及家屬必須自己維持的祭拜。4 5 這也是為什麼太平輪的歷史不能只交給一篇事故報告:報告可以說明船怎麼沉,卻不會自動說明人如何繼續活在沉船之後。
災難不是一個瞬間
關於沉沒時間與人數,不同來源存在統計差異。Taipei Times 2005 年的報導採用當時報紙資料,記載 508 張票售罄後船上載有約 1,500 名乘客,太平輪在夜間關閉航行燈,於 23 時 25 分左右遭建元輪撞擊,並稱 1,500 名乘客中只有 37 人生還。5
人民政協網的長篇整理則以浙江《東南日報》資料為基礎,記載 508 名有票乘客、124 名船員與約 300 多名無票者,並引用官方最後公布的 36 人獲救、932 人遇難。4
這些數字不能被硬揉成一個看似精確的答案。官方紀念頁、新聞報導與後來的家屬研究,可能採用不同的統計範圍:只算太平輪乘客、連同船員,或把建元輪的船員一併算入。可以確定的是,這是一場以數百乃至近千人生命為代價的海難。不能假裝所有來源從未分歧。1 4 5
官方頁面把原因寫成超載與夜間航行未開航行燈,並記載太平輪在白節山附近與載有煤礦、木材的建元輪相撞。1 人民政協網則進一步把超載、延誤、宵禁下的夜航與船員值勤問題放進事故脈絡。4
📝 策展人筆記:查證不是挑一個最順口的數字,而是把不同數字背後的統計口徑留在文章裡。
海上留下的人,岸上等待的人
澳洲軍艦 HMAS Warramunga 曾參與救援,基隆市官方頁記載其救起 34 人。加上舟山漁民救起的未記名人員,總生還者只有 50 多人。1 倖存者回到岸上,並不等於旅程結束。許多人要面對的是家人沒有回來、遺體沒有尋回、也沒有一個可以真正安放姓名的地方。
作家張典婉在 2013 年受訪時說,她的母親曾在 1948 年 12 月搭太平輪到台灣。直到母親 2000 年過世,她從遺物重新碰到老上海的電話簿、記事本與身分證,才更深地回到這段歷史。她也說,相關資料稀少,上海檔案館尚有舊檔,台灣方面的材料則更少。6
客家電視台 2015 年報導收錄罹難者家屬張昭雄的回憶。他說:「小年夜嘛,船一開的時候,包括船長、大副、二副,很高興就要回台灣了,聽說都在喝酒,這個是聽說的。」7
這句話裡最重要的可能不是「喝酒」,而是「聽說」。家屬往往只能靠轉述、報紙、零散物件與別人的記憶,把一個沒有親眼看見的夜晚拼回來。海難帶走了當事人,也帶走了能夠把每一個細節說死的證人。6 7
一座碑,先被藏起來
1950 年,太平輪遇難家屬善後委員會發起立碑,希望在原本航程的終點紀念那些沒有上岸的人。紀念碑由于右任題字,原先位在基隆大沙灣一帶。後來因築港與軍事設施變動,碑體被納入軍方營區,家屬祭拜必須申請進入。1 2
民主進步黨族群事務部 2006 年的追思報導,記錄王淑良在沉船 57 年後仍盼望碑上刻有哥哥的名字。她說,哥哥遇難後,妹妹兩年後抑鬱而終,父母直到晚年仍不願相信兒子已經死去。8
張昭美則回憶,自己年幼時曾到紀念碑前替父親舉行牽魂儀式。多年後,填海與港區建設讓原本面向海的紀念碑被建築物遮住,悼念變得困難。8
一座紀念碑如果家屬進不去,它還是公共記憶嗎?它可以證明政府曾經知道這場悲劇,卻不一定能讓後代真正遇見這段歷史。
📝 策展人筆記:太平輪紀念碑最長的一段航程,不在海上,而是從軍營圍牆裡重新回到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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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Solomon203,CC BY-SA 4.0,經 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 授權;授權條款。未修改。
📝 策展人筆記:圖片不是事件本身。它們只把今天仍可看見的碑、木牌與公共空間固定下來,不能拿來替代罹難者的口述與歷史來源。
從軍營到口袋公園
2017 年起,基隆市政府在大基隆歷史場景再現計畫支援下,推動紀念碑周邊圍牆退縮與綠美化。2018 年 3 月完成口袋公園,讓紀念碑脫離軍方營區,家屬與一般民眾都能參訪。1
基隆市觀光官方頁把這個地方命名為「1949 太平輪紀念公園」,並將碑文、海陸之間的步道,以及家屬不再需要申請進入的變化放在同一個場域故事裡。2
國家文化資產網 2022 年的再造歷史現場報導,則記錄基隆市文化局在紀念場域舉辦追思,並設置姓名牆,把太平輪與沙灣歷史文化園區、法國公墓、要塞司令部官邸等地方串在一起。9
這個變化不只是景觀工程。它把一段曾被安置在軍事空間裡的家族悲劇,轉成任何人都可以走近的城市歷史。公園沒有讓沉船浮出水面,卻讓名字重新有了可以被看見的位置。
電影之外,誰來保存史實
2014 年吳宇森電影《太平輪》上映後,事件重新進入大眾視野。客家電視台報導家屬認為電影的唯美愛情敘事與真實海難之間存在落差。吳素萍說:「我本來是對他(吳宇森),有很多期待,但就是說他要拍這部電影,說實在的,這是用一千條人命,做他的唯美世紀愛情大劇作。」7
這不是要求歷史不能被改編,而是提醒改編有自己的責任:電影可以選擇一對戀人的視線,紀念場域卻必須容納那些沒有被寫成主角的人。罹難者家屬、船員、無票旅客、建元輪上的人,都不能只在片尾成為一個模糊的「近千人」。
張典婉在受訪時表示,家屬自 2005 年起於每年 1 月 27 日祭拜、獻花。她也反對把沉船簡化成陰謀故事,認為目前掌握的材料更支持意外與制度失誤交織的理解。這是受訪者的判斷,不是已經替所有爭議蓋棺論定的結論。6
上海市民政局的文章、人民政協網的整理與 Taipei Times 的報導,都把超載、航行燈、航路、延誤與戰亂中的航運秩序放進事故背景。但它們的數字與細節並不完全一致。3 4 5 這種不一致本身就是太平輪記憶的一部分:檔案不完整,家屬各自保存碎片,後來的作者再把碎片拼成可閱讀的故事。
為什麼這段歷史差點消失
太平輪的沉默有幾個來源。它發生在政權更替與戰亂交疊的時刻,家屬分散在上海、台灣、香港與海外。訴訟跨越不同法院,資料也分散在不同檔案系統。張典婉受訪時說,上海仍有一些舊檔,台灣方面的資料則更少。6
它也沒有一個容易被國家敘事收編的單一結局。有人把它看成逃難史,有人記得船務責任,有人從家屬口述追查,有人則透過電影第一次聽到船名。這些角度互相重疊,卻不能彼此取代。
所以,太平輪不是「被遺忘」這麼簡單。更準確地說,它長期被拆散在不同人的生活裡。有人保存一張照片,有人保存一句母親最後說的話,有人保存一份法院文件,直到紀念碑重新開放,這些碎片才有一個可以相遇的地方。
📝 策展人筆記:公共記憶不是把所有答案放進一面牆,而是讓分散的證言終於有地方彼此照面。
台灣收到的不是一艘船
太平輪沒有把乘客送到基隆,卻把一個問題送到了台灣:一個社會要如何記住那些在抵達之前就成為它一部分的人?
他們的故事不只屬於「外省人」或「中國來台移民」的分類。基隆官方將紀念公園放在台灣移民史與自由民主的脈絡裡。這個說法不會消除戰亂、遷徙與身分政治的複雜性,卻指出了一件很具體的事:台灣的戰後人口史,也由那些沒能下船的人構成。2 9
如果只把太平輪寫成「東方鐵達尼號」,讀者記住的會是撞船、海水與死亡。走到基隆紀念公園,才會發現另一個結局:家屬終於不用再申請進入,碑前開始有姓名牆,公共記憶也終於有了入口。2 9
1949 年的太平輪沉在白節山附近。2018 年的紀念公園則在基隆向人開放。1 2 前者是一場沒有抵達的旅程,後者讓台灣承認,那些沒有上岸的人,也已經在這座島的歷史裡。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 基隆市文化觀光局:太平輪罹難旅客紀念碑 — 官方歷史場景頁,記錄事件日期、罹難與生還人數、救援、立碑及 2018 年紀念場域開放的沿革。↩2345678
- 基隆市觀光及城市行銷處:1949 太平輪紀念公園 — 官方景點頁,將紀念碑、逃難的彼岸、移民史與家屬追思放入沙灣歷史文化園區的場域脈絡。↩234567
- 上海市民政局:1949年的「太平輪大海難」 — 上海官方文史文章,整理船舶沿革、航次、票數、貨物、沉沒經過與事故後的訴訟背景。↩23
- 人民政協網:1949年春節前的「太平輪」沉沒事件 — 以浙江《東南日報》資料為線索的長篇歷史整理,包含乘客、船員、官方傷亡數字與賠償訴訟。↩234567
- Taipei Times: Historic sea tragedy revisited — 2005 年英文報導,採當時報紙資料並訪問家屬,呈現事故統計差異、移民背景與紀念記憶。↩234
- 中國作家網/海峽導報:台灣作家張典婉:太平輪事件應是意外非陰謀 — 2013 年訪談,記錄張典婉的家族記憶、資料蒐集、倖存者尋訪與對事故性質的個人判斷。↩234
- 客家電視台:太平輪沉沒66年 歷史真相鮮少人知 — 2015 年中文報導,收錄家屬回憶與引語,並討論電影改編與家屬對史實保存的期待。↩23
- 民主進步黨族群事務部:太平輪57周年紀念新聞稿 — 2006 年家屬追思新聞稿,記錄王淑良、張昭美等人的家族記憶與紀念碑公共性爭議。↩2
- 國家文化資產網:姓名牆上尋找先人姓名——太平輪事件罹難者遺屬追憶先人 — 2022 年再造歷史現場報導,記錄追思活動、衣冠塚、姓名牆與紀念場域的公共化過程。↩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