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豆漿與早餐店
30 秒概覽: 1955 年,山東退伍老兵李雲增在永和中正橋頭推攤車賣豆漿。70 年後,「永和豆漿」的招牌掛遍全球 20 多個國家,光中國就超過 500 家門市。但「永和」從來不是一個品牌,它是新北市的一個地名,2011 年商標法修正後,任何人都不能再用「地名加食品名」註冊商標。台灣早餐店的密度之高,讓「出門買早餐」成了一種生活方式。而這種生活方式的起點,是一群失去家鄉的人,在異地重建的第一頓飯。
中正橋頭的攤車
1955 年,剛離開部隊的李雲增站在永和中正橋頭,身邊是幾個同樣從山東來的老袍澤。他們沒有太多選擇。台灣還是農業社會,就業機會少,謀生不容易。但這群北方人有一項手藝:磨豆漿、烙燒餅、炸油條。
李雲增和夥伴們推著攤車,在橋頭擺起了早點攤。他後來回憶的創業信念很簡單:「小吃生意要講求新鮮實在、還要便宜。」(語出世界豆漿大王官方網站)沒有商業計畫書,沒有品牌策略,就是一鍋現磨的豆漿、一爐現烤的燒餅,賣給跟他們一樣在這座島上重新開始的人。
這間店後來有了名字:「世界豆漿大王」。至今仍 24 小時營業,地址在永和路二段 284 號,距離捷運頂溪站 2 號出口步行不到 3 分鐘。但李雲增當年不可能預見,「永和豆漿」這四個字會脫離他的小攤,長成一個無法被任何人獨佔的文化符號。
[!note] 📝 策展人筆記
「永和豆漿」的故事常被簡化成「一個品牌的崛起」,但真正的故事是一個地名如何被一群人的手藝賦予了味覺意義。1949 年後大量外省移民定居永和,各省的早餐技術在這裡融合。永和豆漿不是一個人的發明,是一場集體的飲食遷徙。
從地名到招牌的失控之路
李雲增的豆漿攤成功了。很快地,永和中正橋頭一帶冒出了好幾家豆漿店,都叫「永和豆漿」。因為它們都在永和,都賣豆漿,這名字太自然了,不像商標,更像描述。
轉折發生在 1982 年。一個當時從事仲介業的商人林炳生,向經濟部標準檢驗局申請將「永和豆漿」註冊為商標,竟然成功了。1985 年,他在台北士林成立弘奇食品,開設標準化的「永和豆漿店」,並做了一件改變產業的事:大量生產濃縮豆漿,銷往早餐店、麵包店和超市。只要加水稀釋就能飲用,開店的技術門檻因此大幅降低。
1995 年,林炳生的弟弟林建雄把永和豆漿帶進中國大陸,第一家店開在上海浦東。到了 2009 年,永和食品(中國)有限公司成立,門市擴展至超過 500 家,業務遍及日本、美國、加拿大、泰國等 20 多國。
故事的諷刺在這裡。2019 年,上海弘奇永和餐飲管理有限公司控告北京一家公司侵犯「永和豆漿」商標權。北京海淀區人民法院的判決寫得很直白:永和是地名,豆漿是通用名稱,商標持有人無權禁止他人正當使用這兩個字的組合。而在台灣,2011 年修正商標法後,這類「地名加食品名」的商標已不可再註冊。
一個山東老兵的攤車,最終引發了一場橫跨兩岸的商標戰。李雲增當年只是想賣新鮮便宜的早點。
[!tip] 🔢 數字快照
- 1955 年:李雲增在永和中正橋頭創立第一個豆漿攤
- 1982 年:林炳生註冊「永和豆漿」商標
- 1995 年:進入中國大陸市場(上海浦東)
- 500+ 家:永和豆漿在中國大陸的門市數量
- 20+ 國:永和豆漿品牌的全球觸及範圍
燒餅油條遇見蛋餅
李雲增賣的是北方人的早餐:豆漿、燒餅、油條。這三樣東西跟著 1949 年的大遷徙來到台灣,帶著華北平原的麥香和油炸的酥脆。在永和、在中和、在所有眷村周邊,它們是鄉愁的味道。
但台灣不只有北方人。當燒餅油條在早餐店裡站穩腳跟的同時,一種完全本土的食物悄悄加入了菜單:蛋餅。薄麵皮上攤一層蛋液、撒上蔥花,煎到邊緣微焦,捲起來就是一份。蛋餅沒有燒餅那種需要發酵、擀壓、折疊的技術門檻,任何人都能在平底鍋上做出來。便宜、快速、容易變化,它是台灣早餐店真正的平民英雄。後來的起司蛋餅、玉米蛋餅、培根蛋餅,都是從這個簡單的原型長出來的。
這種「北方主食加台灣在地創新」的混搭,成了台灣早餐店的 DNA。你可以在同一家店裡點燒餅油條配鹹豆漿(外省阿伯的選擇),也可以點起司蛋餅配大冰奶(大學生的選擇)。沒有哪個國家的早餐店菜單能同時容納這種跨越半世紀的文化光譜。
說到底,台灣早餐店的菜單本身就是一部移民史的縮影。每一個品項背後都有一條從某個省份通往某張餐桌的路徑。燒餅來自山東,飯糰帶著江浙的影子,蛋餅則是落地生根後的全新創造。而鹹豆漿裡放的蝦米和菜脯,又帶著閩南的海味。七十年的時間足夠讓這些來自不同緯度的食物,在同一張鐵板上和解。
加盟王國的崛起
如果永和豆漿代表了台灣早餐的「原型」,那加盟連鎖店代表的是「量產」。1980 年代,台灣經濟起飛、雙薪家庭普及,在家做早餐的人越來越少。市場缺口出現了,連鎖加盟模式填了進來。
美而美是最早的一批。它找到了台灣早餐市場的「最大公約數」:中式的豆漿燒餅,西式的吐司漢堡,通通放在同一個餐檯上。創業門檻低,標準化程度高,一間店的投資可能不到百萬台幣。這個模式被快速複製。拉亞漢堡、麥味登、Q Burger、晨間廚房,一家接一家冒出來,每個品牌都在「中西合璧」的框架裡尋找自己的定位。
結果就是台灣早餐店的密度驚人。根據經濟部商業司的登記資料,全台早餐相關的餐飲業者超過數萬家。這個數字很難精確界定,因為許多傳統豆漿店和路邊攤沒有獨立的營業登記類別,而超商的早餐服務又進一步模糊了邊界。但任何在台灣生活過的人都知道那種感覺:走出家門五分鐘內,至少能看到兩三家早餐店,而且菜單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這種高密度帶來了殘酷的競爭。同一條街上並排兩家早餐店的場景隨處可見,它們用幾乎相同的食材、相同的價格帶互相搶客。最後決勝的往往不是菜單,而是老闆的手速、阿姨的態度,以及那杯大冰奶有沒有比隔壁甜一點。
[!note] 📝 策展人筆記
台灣早餐店的加盟模式,本質上是一種「微型創業基礎設施」。總部提供食材、裝潢、SOP,加盟主只需要一間店面和體力。這讓早餐店成為許多人的第一次創業,包括二度就業的中年女性、退休軍公教、以及想存第一桶金的年輕人。早餐店是台灣民間最低門檻的經濟參與方式之一。
凌晨四點的人
早餐店的營業時間通常是清晨五六點到上午十一點。但對經營者來說,工作從凌晨三四點就開始了。磨豆漿、揉麵糰、備料切菜,這些事情不能等到開門才做。許多老闆的鬧鐘設在凌晨兩點半,夏天天還沒亮就到店裡開火。冬天更辛苦,凌晨的廚房冷到手指發僵,但油鍋和爐火一開,整間店在半小時內就變成小型蒸氣室。
這是一門用睡眠換收入的生意。一杯豆漿的食材成本不到售價的三分之一,毛利看似可觀,但扣掉房租、人事、食材損耗、水電瓦斯,淨利遠沒有想像中高。一間普通的加盟早餐店月營收大約落在 30 到 50 萬台幣之間,淨利率壓在 10% 到 15%,老闆夫妻兩人每天工作 8 小時,換算下來時薪不見得比超商店員高。
2020 年代的缺工潮讓情況更嚴峻。年輕人不想凌晨起床,外籍移工有語言和文化的門檻,許多傳統豆漿店因為找不到接班人而歇業。有些老店的結束不是因為沒客人,而是因為老闆做了三十年,膝蓋和腰再也撐不住了。
連鎖品牌用標準化和規模經濟對抗這些壓力。自動豆漿機取代手工研磨,中央廚房配送半成品,電子點餐減少人力。效率提升了,但有些東西也跟著消失了。老闆記得你喝甜豆漿還是鹹豆漿的那種熟悉感,阿姨邊煎蛋餅邊跟你聊昨天八點檔劇情的那種日常感,在標準化的流程裡很難被量化、被保留。
台灣的早餐文化之所以特別,不只在於食物的多樣性,還在於它是少數讓陌生人每天早上在同一個空間裡短暫交會的場域。在便利商店和外送平台把一切都變成單人行為的時代,早餐店櫃檯前那條排隊的隊伍,可能是台灣社區生活裡最後的公共儀式之一。
全世界都在吃的那碗鹹豆漿
對外國旅客來說,台灣早餐店是一種衝擊。CNN Travel 曾將台灣早餐列為亞洲最值得體驗的早餐文化之一。在社群媒體上,外國人第一次喝到鹹豆漿時的反應已經成為一種固定類型:醋讓豆漿凝結成花狀,上面浮著油條碎和蝦米,畫面看起來像一碗「壞掉的牛奶」。
「第一口你會以為它壞掉了,第二口你開始理解,第三口你上癮了。」這是許多外國食客的共同描述。鹹豆漿的衝突感很難用西方早餐的框架理解:溫熱的豆香、醋的微酸、油條的酥脆、蔥花的清香同時打在味蕾上。它既不是湯,也不是粥,也不是飲料,它是一個獨立的類別。
永和豆漿品牌在海外擴張靠的是華人移民的鄉愁。但真正讓台灣早餐進入國際視野的,是觀光客帶回去的故事。在東京、紐約、倫敦,越來越多標榜「台式早餐」的餐廳開始出現。它們賣的不只是蛋餅和豆漿,還有一種「早上六點在路邊小店裡跟陌生人擠在一起吃飯」的體驗。這種體驗在西方城市裡幾乎找不到對應物:沒有預約、沒有菜單照片、點餐要用吼的,然後你會拿到一份比餐廳便宜十倍但好吃十倍的早餐。
2019 年,英國美食作家 Fuchsia Dunlop 在《金融時報》的專欄裡寫台灣早餐:「在台北的早晨,你走進任何一家路邊小店,都能吃到一頓讓倫敦五星飯店自助早餐相形見絀的餐點。」(語出 Financial Times 飲食專欄)這句話也許誇張了一點,但它精準捕捉了外國人面對台灣早餐時的那種「認知失調」:怎麼可能這麼便宜、這麼好吃、而且整條街都是。
[!quote] 延伸閱讀
想了解更多台灣街頭飲食的故事?看看台灣小吃的攤車江湖,或是手搖飲如何從夜市攤位走向全球。
一碗豆漿裡的時間
清晨五點半,世界豆漿大王的鐵門已經拉開。七十年來它換過老闆、翻新過裝潢、菜單上多了小籠包和麻辣醬,但豆漿還是用黃豆現磨的,燒餅還是貼在爐壁上烤的,油條還是在 180 度的油鍋裡翻滾的。排隊的人裡有剛下夜班的護理師、準備開店的攤販、趕第一節課的學生,還有從 Google Maps 上找到這裡的日本觀光客。
沒有人在排隊時聊天。每個人盯著自己的手機,或者盯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腦勺。但他們都在等同一件事:一碗熱的、新鮮的、便宜的豆漿。李雲增七十年前的創業信念,在這條隊伍裡仍然成立。
二十公里外的某個加盟早餐店裡,一台自動豆漿機正在運轉。它比手工快、比手工穩定、比手工省人力。豆漿從機器裡流出來,溫度精確到 85 度。
它嚐起來不太一樣。
但也許只有凌晨三點起床磨過豆子的人才分得出來。
參考資料
- 世界豆漿大王官方網站:關於我們(一手)
- 永和豆漿:維基百科(二手,含多筆一手引用)
- 永和豆漿遍地開!地區、食品名無法商標註冊:東森新聞 2019(一手影片報導)
- 台灣公司資料庫:台灣永和食品有限公司(一手)
- 永和豆漿品牌故事:永和豆漿官網(中國)(一手)
- 蛋餅:維基百科(二手)
- CNN Travel: Taiwan's Breakfast Culture(英文,二手)
- 經濟部商業司:商業登記資料查詢(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