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台灣燈會採取主辦城市輪替的方式,讓每年活動都在不同地方重新組織文化與觀光資源。它在 1990 年由台北的元宵燈會發展而來,2001 年起改由各縣市輪流主辦。主燈、燈區、表演、交通與城市品牌在兩週左右的時間裡被重新組合,讓傳統節日成為地方展示創意、治理人流與想像未來的公共舞台。123

圖片來源:File:2008 Taiwan Lantern Festival is held at Tainan County.jpg,作者 TW Chang,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2.0 Generic。本文使用遠端圖片熱連結,不下載圖片。
從台北元宵燈會到全台輪辦
元宵節在台灣原本就有豐富的地方形式。廟埕花燈、陣頭、猜燈謎、夜間遶境與家庭團聚,各自嵌在不同社區的生活節奏中。現代台灣燈會的特殊之處,在於它把這些地方性的節俗,重新編排成一個由中央協調、地方承辦、全台觀眾共同參與的國家級活動。交通部觀光署的沿革資料與相關研究都把 1990 年視為現代台灣燈會制度的重要起點。12
早期活動以台北為主要場域。台北市政府的歷史說明指出,1990 年交通部觀光局在台北舉行元宵燈會,隔年更名為台北燈會。這段歷史顯示,今天的全台輪辦制度是在多年累積、制度調整與地方參與中逐步建立國家品牌。3
2001 年是制度上的轉折。燈會開始由不同縣市輪流主辦,主辦權也因此變成地方政府爭取城市能見度與觀光資源的一部分。台北仍然持續舉辦自己的台北燈節,但全國性台灣燈會的場域開始離開固定首都,進入不同城市的鐵道、高鐵、河岸、港區與產業園區。23
城市輪辦帶來的意義,不只是把遊客帶到不同地方。每一次移動都要求地方回答一個問題:這座城市希望外界看見什麼?台中曾把燈會與后里、烏日及城市交通串聯。台南則把古都歷史、南科產業與龍年意象放進主燈與宣傳。2024 年台南主視覺以府城古都與龍年意象建立識別,2025 年桃園則把飛機窗與燈籠結合,將機場城市的移動經驗轉成節慶視覺。4567 這些案例顯示,燈會的「全國性」必須透過地方差異才能成立。
主燈如何成為共同記憶
主燈是台灣燈會最容易被辨識的視覺核心。它通常體量巨大,必須處理結構、風力、照明、動態機械與夜間安全。主燈研究指出,1990 年已經出現主燈,1991 年起逐漸以當年生肖作為造形基礎。到 2019 年前後,主燈設計開始更明確地把地方元素、城市概念與當代視覺語彙放在一起。8
生肖提供了一種全台灣都能理解的入口。無論主辦地點在北部、南部或東部,當年的動物都能讓觀眾迅速辨認節慶時間。可是生肖只是共同語言,並不能包辦完整內容。每屆主燈的差異,來自地方如何處理材料、比例、色彩、地景與故事。當主燈不再只是放大的生肖雕塑,它便開始成為城市自我介紹的一種方式。
主燈也改變了觀眾的觀看方式。白天,人們可能先看見鋼骨、包覆材料與周邊動線。夜間,燈光程式、音樂與人群共同把物件轉成事件。研究對歷年主燈的造形、結構與包覆材料進行整理,指出鋼骨、不鏽鋼沖孔板、光柵片、LED 光學材料與可回收材料,都曾在不同屆次扮演角色。這些技術選擇同時反映大型公共藝術的安全要求與時代審美。8
一座由政府策展的城市展覽
台灣燈會常被描述為觀光活動,但它的運作更接近一座短期搭建、由政府策展的城市展覽。展場沒有永久圍牆,卻有臨時入口、路線、服務台、舞台、警戒線與照明層次。這些設施把日常城市切換成一個可以被密集觀看的文化場景。觀眾看見的是燈光與表演,主辦者面對的則是公共空間在短期內重新分配的問題。研究者分析 2016 至 2020 年的政府採購資料,發現每年燈會涉及 140 至 234 個標案,內容涵蓋服務、工程、硬體、表演、交通、保全與環境營造。這些數字提醒我們,燈會的燈光效果背後有一個龐大的行政與供應鏈系統。2
大型活動的治理同時涉及時間、空間與資料。主辦城市必須在農曆新年前完成場地、燈區與交通安排,並與學校寒假、返鄉潮及其他地方節慶協調。燈區不能只追求密度,也要安排出入口、緊急疏散、無障礙路線、休息區、廁所與親子需求。參觀人次、尖峰時段、接駁效率與事故處理資料,則會影響下一屆主辦城市的準備。把這些工作放在同一套治理框架裡,才能理解燈會不是搭好裝置就自然運作的展覽。
研究指出,台灣燈會在 2017 年起提前公布主辦城市,讓地方有更長時間準備。這項制度也改變了地方政府的角色。地方不再只於活動前幾個月接手執行,也能提早把燈會放進都市規劃、觀光路線、交通建設與地方創生的討論。2
燈區讓地方被重新看見
主燈負責集中注意力,燈區則負責分散故事。燈區的安排還會產生一種特殊的城市閱讀方式。觀眾沿著指標前進,從車站出口走到河岸或公園,再由一件作品辨認另一個地景。原本分散在地圖上的市場、老街、廟宇、工業區與新開發區,因為燈會被放在同一個夜間敘事中。對第一次來訪的人而言,這可能是認識城市的入口。對居民而言,則可能是重新看見熟悉地方的方式。每個燈區通常會把地方產業、歷史地景、民俗信仰、學校社群與藝術創作放在同一張夜間地圖裡。觀眾走進燈區時,會從一件作品移動到另一件作品,也在不同尺度之間切換。前一刻看見國家級主燈,下一刻可能在地方團體的作品旁停留,接著又進入商圈、車站或河岸。
這種空間安排可以創造地方經濟,但也可能讓地方被過度簡化。城市若只把特產放大成吉祥物,把歷史壓縮成幾句標語,燈會就容易成為一次性的品牌包裝。相反地,若燈區讓在地創作者、學校、社區與傳統工藝擁有足夠的敘事位置,節慶便可能留下超過兩週的文化關係。
📝 策展人筆記:把這段放在地方燈區之後,是因為台灣燈會的文化意義不只由主燈決定。主燈負責建立共同記憶,地方燈區則決定哪些地景、產業與社群能夠進入共同記憶。本文因此不以燈組的數量或照片的可見度作為唯一判準,而是追問作品是否說明了地方脈絡,創作者是否獲得清楚署名,居民是否有參與與回應的空間,以及展演結束後材料、檔案與作品是否仍能被保存。這種閱讀方式也把策展延伸到交通指標、無障礙路線、休息區、導覽文字、志工培訓與活動收場。觀眾看見的是光影,城市必須同時管理電力、清潔、醫護、噪音、垃圾、採購與人流。289

圖片來源:File:Yuejin Lantern Festival, Yanshui, Tainan (Taiwan).jpg,作者 Malcolm Koo,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4.0 International。本文使用遠端圖片熱連結,不下載圖片。
2020 年台中燈會的規劃資料顯示,活動曾把燈會與后里地區的觀光景點、接駁服務與導覽安排結合。這種作法把大型活動的流量導向更廣的地方路線,而不是讓所有人只停留在燈區。燈會因此成為城市重新介紹自己的一次機會,也成為交通與旅遊系統必須共同承擔的壓力測試。4
傳統節俗與科技展示的相遇
台灣燈會並不是把傳統保存成靜止標本。元宵節的祈福、團聚與夜間遊逛,原本就會隨著城市生活改變。大型燈會把這種變動加速,讓手工燈籠和數位投影在同一個場域並置,也讓傳統藝師、設計師、工程團隊與軟體工作者共同生產節慶經驗。傳統與現代在同一段夜路上相遇,讓不同技術與不同記憶彼此調整。近年燈展加入投影、感測、互動裝置、無人機、擴增實境與手機導覽,觀眾從遠距觀看者變成可以觸發光影、收集資訊或參與任務的人。Frontiers in Psychology 的研究以台灣燈展的擴增實境展示為案例,透過 200 份問卷分析數位互動如何影響知識理解、態度、創意與使用意願。研究結果顯示,科技如果能與學習內容結合,可能讓文化體驗不只停留在拍照。9
科技加入展演也不等於自然完成創新。高亮度的螢幕、密集的聲光效果與即時互動,可能使觀眾更難感受紙、竹、金屬、手工彩繪與夜色本身。評估科技價值時,關鍵在於它能否讓觀眾更理解地方故事,能否提供不同年齡與身體條件的人參與方式,以及活動結束後內容能否被保存、研究與再次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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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ile:Lantern Festival in Taiwan at night 5.jpg,作者 -Zest,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4.0 International。本文使用遠端圖片熱連結,不下載圖片。
在這個意義上,燈會也是非正式教育的場域。對學校來說,燈會可以成為地方課程的戶外延伸。教師帶學生觀察主燈的材料、說明城市沿革,或比較不同燈區如何使用聲音與空間。對家庭來說,賞燈往往同時包含長輩解釋節俗、孩子操作手機與家人一起尋找約定燈組的互動。這些微小互動使文化傳承變成共同完成的行走經驗,而不是只有專家才能說明的知識。孩子可能在燈區認識一條河、一座車站或一種地方工藝。成人則可能在行走與等待中理解大型城市如何處理人流、光線、聲音與公共安全。節慶的學習不一定以課本形式發生,它也可能在一家人討論「下一站往哪裡走」的時刻完成。
觀光人數之外的成本
燈會的觀光效益不能只在活動現場計算。旅館、餐飲、商圈、運輸與地方景點可能受益,但收益分配往往取決於燈區位置、開放時間、接駁安排與遊客停留長度。市府若能把官方路線、地方店家與社區導覽連接起來,觀眾便有機會從一次性打卡轉成較長時間的城市探索。反過來說,若交通節點和主要燈區距離過遠,或宣傳只集中在少數地標,偏遠地區仍可能承受活動成本卻看不到相應收益。
燈會也會改變城市在夜間的使用節奏。平常只供通勤或休閒使用的河岸、車站廣場、校園周邊與產業園區,會在短期內變成高密度公共空間。這種轉換能讓居民看見平日忽略的地方,也可能造成噪音、光害、垃圾與交通管制。活動規劃若有居民諮詢、清楚的施工期程與離場交通,節慶才比較可能成為共享經驗,而不是在地人必須暫時躲開的外來事件。
台灣燈會具有很強的觀光吸引力。研究曾整理燈會在兩週左右的期間吸引超過千萬人次的階段性現象,也指出地方燈會、飲食與其他同期活動會彼此帶動。人數因此成為政府、媒體與主辦城市最常使用的成功指標。2
然而,參觀人次只能說明有多少人被計入,不一定能說明文化是否被理解,地方商家是否真正受益,或居民是否願意承受活動帶來的噪音、塞車與垃圾。若主辦城市只追求更大的數字,硬體規模與宣傳支出可能同步增加,居民生活與環境承載卻未必得到同等重視。
永續治理需要把問題拆開來看。能源方面,要考慮照明時數、設備重複使用與拆裝後的去向。交通方面,要處理接駁車、步行路線、鐵路與公路的尖峰壓力。材料方面,要追蹤主燈與燈區裝置能否維修、回收或轉化為下一次展演。公共性方面,則要問高齡者、身心障礙者、兒童、外籍居民與不熟悉城市的人,是否都能安全而有尊嚴地參與。
這些問題不會削弱燈會的文化價值。相反地,它們讓節慶從漂亮的結果回到具體的公共工作。燈光之所以能被看見,是因為有人安排電力、交通、清潔、救護、志工與秩序。把這些勞動納入敘事,才不會讓節慶只剩下主燈照片。
一個不斷改寫的台灣形象
燈會的遺產不只存在於主燈照片。它也存在於工作者累積的默會知識。哪一種材料適合潮濕的冬季,哪一條路線能讓輪椅使用者避開階梯,哪個舞台方向會讓聲音不過度反射,哪個入口需要增加醫護站,通常都不是一次規劃就能知道。這些經驗若被整理成公開的作業紀錄,下一個城市就不必從零開始,也能把資源用在更有創意的地方。主辦城市可以把燈區設計、志工培訓、公共藝術作品、導覽文字與交通資料整理成可再次使用的城市檔案。這些資料有助於下一屆主辦者理解哪些路線造成瓶頸,也讓地方創作者在活動結束後仍保有作品脈絡。若所有成果只留在短期宣傳影片裡,城市就很難累積自己的節慶知識。
對地方創作者而言,參與燈會還涉及工作條件與署名權。大型活動往往有明確的主視覺與國家品牌,社區團體卻可能以較小的預算製作作品。策展與採購制度若能清楚說明創作費、維護責任、作品保存與授權方式,地方文化才不會只被當作可消費的裝飾。這些制度細節不如主燈醒目,卻直接決定誰能在節慶中留下名字與持續工作的能力。
台灣燈會最有特色的地方,是它同時具有固定與流動兩種性格。固定的是元宵節、夜間賞燈、祈福與團聚的時間感。流動的是主辦城市、燈區配置、材料技術、藝術語言與地方故事。它不像一座永久建築,卻能在短時間內建立一個被全台觀眾辨認的文化場景。
從 1990 年的台北出發,到 2001 年後的縣市輪辦,台灣燈會讓「台灣」這個名稱不只代表中央行政機關,也代表不同地方輪流向彼此介紹自己。台南可以透過古都與產業說話,台中可以透過交通節點與生活圈說話,桃園可以透過機場、移動與城市新形象說話。每一屆的燈會都在問:當一座城市被全台灣看見時,它想留下的是一個景點,還是一段可以被居民繼續使用的關係?4510
因此,台灣燈會不能只用「看燈」概括。它把民俗轉成公共文化,把城市轉成展場,也把行政系統轉成觀眾經驗的年度實驗。更值得追問的是活動收場之後發生什麼。拆除工程是否保留可再利用材料,臨時交通設施是否恢復原狀,志工與居民的意見是否進入檢討,地方創作者是否能取得作品紀錄,這些都會決定燈會是一次性消費,還是能累積成城市的文化能力。
大型節慶的公共性還表現在誰能參加。有人可以在平日夜間長時間步行,有人需要無障礙路線、清楚的休息點與可預期的接駁。有人熟悉主辦城市,有人第一次來台灣,必須依靠多語資訊與簡單易懂的指引。若燈會將參與者想像成單一的年輕觀光客,許多家庭、長者、身心障礙者與外籍居民就會被排除在外。把可近用性放進燈區設計,是公共文化活動的基本條件,而不是附加服務。
燈會結束後,裝置會拆除,光線會熄滅,但主辦城市如何處理地方記憶、公共空間、環境成本與文化參與,才是這座移動舞台真正留下的長期成果。
延伸閱讀
想進一步理解台灣燈會,可以從元宵節地方節俗、主燈造形研究、城市文化政策與大型活動採購治理等方向交叉閱讀。官方沿革適合確認制度時間點,學術研究則能補充展演技術、觀光體驗與公共治理的分析尺度。
參考資料
若想從地方節俗、公共藝術、政府採購與數位文化體驗等角度繼續理解台灣燈會,可參考文末列出的官方資料、學術研究與地方政府文章。不同來源的立場與資料尺度並不相同,並讀它們有助於區分活動宣傳、行政紀錄與研究分析。
- 交通部觀光署:台灣燈會歷史沿革與活動定位 — 官方文章說明台灣燈會的歷史起點、活動發展與觀光節慶定位。↩2
- Assessment of Lantern Festivals by Government Procurements — 開放取用的學術研究,分析 2016 至 2020 年台灣燈會的政府採購、主辦城市輪替與觀光治理。↩234567
- 台北市爭取 2023 台灣燈會,回到最初開始起點 — 臺北市政府文章整理 1990 年台北元宵燈會、1991 年更名與 2001 年開始縣市輪辦的地方記憶。↩23
- 2015 年臺灣燈會在臺中,燈會連莊喜氣「羊羊」 — 臺中市政府文章,記錄 2015 年主辦規劃、場域分布與地方城市行銷脈絡。↩23
- 2024 台灣燈會主燈、小提燈造型亮相 — 臺南市政府文章,說明 2024 年主燈與小提燈設計,以及台南承辦全國性燈會的地方意義。↩2
- 2025 台灣燈會主視覺設計結合飛機窗與燈籠意象 — 政府新聞文章,介紹 2025 桃園台灣燈會主視覺如何結合機場城市與燈籠意象。↩
- 2024 台灣燈會主視覺亮相,展現府城古都風情 — 臺南市政府文章,說明主視覺如何將生肖、府城歷史與地方文化符號結合。↩
- 元宵節臺灣燈會歷年主燈研究:從造形、風格、結構與包覆材料 — 學位論文資料頁,整理歷年主燈造形、生肖意象、結構與包覆材料的演變。↩23
- Research on Relevant Dimensions of Tourism Experience of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Lantern Festival —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開放取用研究,以台灣燈展的擴增實境體驗討論文化遺產、學習與科技接受度。↩2
- 2020 Taiwan Lantern Festival in Taichung, the Dazzling City — 國際文化城市觀察平台文章,從城市文化政策、地方特色與大型節慶治理角度介紹 2020 台灣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