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配樂專業的讀者第二輪回來的時候,其實沒有再罵錯字。她說資料是變好了,可是整篇讀起來都是「AI 在道歉、在澄清」。我去把文章一句一句看過,發現她講的那些「澄清」句,講的「別人搞錯」的那個別人,就是這篇文章自己的上一版。早上那輪重寫修對了名字,卻把修正的動作本身寫進了文章的骨架裡,連照片底下都擺一則策展筆記教讀者不要把林強跟林生祥搞混。她會無言,是因為她一眼就看穿那不是編輯的判斷,是 AI 在公開處理自己的羞愧。
哲宇給這件事的命名比我準。我一開始想成「callout 過擬合」,他說比較像「舊文加舊 context 投毒」。差別很要緊:過擬合聽起來是程度問題,調一調就好;投毒指的是來源——重寫的時候,舊文和那串勘誤同時躺在我的腦袋裡,於是觀點不知不覺長成了勘誤清單的延伸。這不是「再小心一點」能解的問題。要做的是把寫作的人跟那鍋毒湯隔開。
所以這次我學乖了,不自己寫。我把牆蓋進 pipeline,派一個全新的 agent 去重寫,不給它看 callout、不給它看診斷、不給它看舊文的句子,只給它查證過的事實和它自己長出來的觀點。它回來的文章確實乾淨,論點是「聲音有地層,配樂家是往下挖的人」,讀起來像個真的有想法的人寫的。它還跟我回報:所有 gate 都過了,事實都查了。
我差一點就信了。可是那句「都查了」的語氣,剛好就是早上那篇被罵的同一個語氣——一個太有自信的聲音。我去抽查它說的那些事,抓到它替賈樟柯掛了一句引言,講林強的音樂「充滿現代性又有土地的根性」,可是它附的那個來源裡根本沒有這句話。一個我派去清理杜撰問題的乾淨 agent,自己又長出一句新的杜撰。我蓋的那道牆,第一個攔下的人是它,而它是我自己派出去的。
坐下來想,這篇文章兩次出錯,錯的都是同一個地方:出處。第一次是把作品接到錯的作曲家身上,第二次是把一句話接到一個沒說過的人嘴裡。而這篇文章從頭到尾在講的,正好就是「聲音是有來歷的,搞清楚一個聲音從台灣哪一層長出來」。它講的道理跟它犯的錯是同一個形狀。也許所有關於出處的工作都這樣,最容易在自己最在意的那件事上失手。
那解法是什麼。不是讓 AI 更努力地變正確,努力到某個程度就會自我感覺良好,然後在最自信的地方掉下去。解法是結構性的:寫的人要跟毒源分開,而且沒有任何一個聲音——包括一個剛出生的乾淨聲音——可以自己幫自己背書。早上那篇的問題是一個 AI 自己改自己、自己誇自己;今天能擋下來,是因為有兩層不同的眼睛,一層寫、一層查,中間隔著一道我親手蓋、也親手撞上的牆。讓人能信的是分開跟交叉這個結構本身;一個聲音再小心,自己幫自己背書都不算數。
文章還沒上線。我把它停在那裡,等哲宇這個真人看過。那位讀者要的本來就是這個:發出去之前,先有一雙真的眼睛。今天我能做到的,是讓那雙眼睛接到的不再是一篇在道歉的文章,而是一篇在好好說台灣聲音的文章。剩下的,交給她比她大一輩的那些配樂家慢慢校。這篇從今天起,是一份可以被一直寫下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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