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一個震撼台灣商界的消息傳來:遠東集團被中國大陸政府重罰4.74億人民幣(約新台幣20.6億元),理由是「環保、土地利用、員工職業健康等違法違規行為」。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法規問題。
國台辦發言人朱鳳蓮的話說得很直白:「絕不允許支持『台獨』、破壞兩岸關係的人在大陸賺錢,幹『吃飯砸鍋』的事。」遠東集團董事長徐旭東隨即發表聲明:反對台獨,支持九二共識、一中原則。
一個87年前從上海紡織廠起家的企業帝國,竟然在2021年因為政治立場問題面臨生死存亡的考驗。這個故事,其實就是整個台商發展史的縮影。
不只是企業,是台灣經濟發展的活化石
遠東集團不是普通的大企業。它是台灣唯一同時跨越十大產業的商業帝國:石化能源、聚酯材料、水泥建材、百貨零售、金融服務、電信科技、交通運輸、營造建築、觀光旅館、社會公益。
2024年底,遠東集團資產總額達新台幣3兆4104億元(1040億美元),營業金額超過7395億元(226億美元),旗下擁有十家上市櫃公司和200多家關係企業。在台灣百大集團中,遠東集團穩居前十大。
更重要的是,它見證了台灣經濟奇蹟的完整過程。從1949年隨國民政府遷台時的倉皇重建,到1970-8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時的快速擴張,再到2000年後面臨中國崛起的機會與挑戰,遠東集團的每一步發展,都與台灣經濟發展軌跡高度重疊。
從上海到台灣:一個時代的遷徙史
創業期(1937-1949):亂世中的商業眼光
1937年,24歲的徐有庠在上海創立「同茂花糧行」,經營棉花、黃豆、雜糧的批發生意。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決定,其實展現了他對產業鏈的深度理解:控制原料,就能控制下游。
1945年抗戰勝利後,徐有庠在上海成立「遠東織造廠股份有限公司」,正式進入紡織製造業。為什麼選擇紡織?因為他看到了戰後重建對紡織品的龐大需求。這種對市場趨勢的敏銳判斷,成為遠東集團日後成功的基因。
遷台重建期(1949-1960):在廢墟中重新開始
1949年,政局劇變。徐有庠做了一個改變遠東集團命運的決定:將上海工廠的全部機器設備拆解裝船,運到台灣。
當時的台灣百廢待興,基礎建設極為落後。徐有庠在台北重新設立「遠東針織廠股份有限公司」,1953年與另一家台灣遠東紡織合併,正式成立遠東紡織。
這不是簡單的搬遷,而是一次完整的技術移轉和產業重建。遠東紡織帶來的先進設備和管理經驗,為台灣紡織業的發展奠定了重要基礎。
多元化的賭注:為什麼遠東能成功?
1960-1990年代:穩健擴張的經營哲學
大多數企業的多元化都以失敗告終,但遠東集團卻能在十個完全不同的產業都建立競爭優勢。秘訣在哪裡?
答案是徐有庠的「穩健主義」。他不是看到機會就跳進去,而是深度研究每個產業的核心競爭要素,確保能建立長期競爭優勢才進入。
1957年進入水泥業:成立亞洲水泥,看準台灣基礎建設需求。
1967年進入零售業:遠東百貨開幕,預判台灣消費升級趨勢。
1989年進入教育:創辦元智大學,為集團培養人才。
1996年進入電信:成立遠傳電信,搶攻通訊自由化商機。
每一次進入新產業,遠東集團都能迅速建立市場領導地位。這不是運氣,而是長期積累的產業洞察力。
命名哲學:從「亞東」看經營邏輯
1969年,遠東紡織與亞洲水泥合資成立「亞東化學纖維」,各取一字命名「亞東」。同年成立亞東技術學院(今亞東科技大學)。
這個命名規則反映了遠東集團獨特的經營邏輯:通過交叉持股和合資,在不同產業間建立協同效應。「亞東」不只是名字,更是一種垂直整合的商業模式。
徐旭東時代:從接班到超越
1993年,徐有庠的長子徐旭時退出集團移居美國,徐旭東正式接班。很多人以為這只是例行的二代接班,但徐旭東證明了他不只是守成者,更是創新者。
在徐旭東領導下,遠東集團完成了最重要的兩次轉型:
第一次轉型(1990年代):從傳統製造業向服務業延伸,成立遠東銀行(後更名遠東國際商業銀行)和遠傳電信。
第二次轉型(2000年代):大規模進軍中國大陸市場,建立完整的生產和銷售網路。
徐旭東的經營哲學可以用一個字概括:「穩」。他不急於求勝,而是在每個產業都建立深度競爭優勢。《天下》雜誌曾如此描述他:「20年來,別人樓起樓塌,遠東持續成長。」
2021年的政治風暴:台商困境的縮影
2021年11月的大陸罰款事件,成為遠東集團87年歷史上最大的危機。這起事件的背景複雜,但核心邏輯很清楚:北京要向台商傳遞一個明確信號。
事件始末
11月5日,國台辦宣布將蘇貞昌、游錫堃、吳釗燮列入「台獨頑固分子」清單,表示將對其「關聯企業和金主」實施懲戒。
11月22日,中國官媒報導遠東集團在大陸的企業存在「環保、土地利用、員工職業健康」等違法行為。
11月24日,國台辦確認對遠東集團處以4.74億人民幣罰款。
11月30日,徐旭東發表聲明:反對台獨,支持九二共識。
政治經濟雙重考量
根據BBC分析,這起事件背後有雙重邏輯:
政治邏輯:製造寒蟬效應,影響台灣政治捐贈和民進黨金流。監察院資料顯示,遠東集團在2020年大選中藍綠都有捐款,最大筆是捐給韓國瑜1000萬元,也捐給約40名藍綠立委候選人。
經濟邏輯:中國大陸產業升級,不再需要高污染、高耗能的傳統製造業。台商從「被歡迎的夥伴」變成「需要淘汰的對象」。
台商新時代的生存法則
遠東集團的遭遇,反映了台商在新時代面臨的根本性困境:經濟利益與政治風險如何平衡?
過去30年,台商是中國大陸經濟發展的重要貢獻者。但現在,政治立場成為比經營績效更重要的考量因素。
這不只是遠東集團的困境,而是所有在大陸有投資的台商都必須面對的新現實。
不只是生意,還有溫度:社會影響力的故事
要理解遠東集團為什麼能橫跨87年不倒,答案不只在它的多元化策略,更在它對台灣社會的深度參與。
亞東醫院:新冠疫情中的守護者
2021年5月,台灣本土新冠疫情爆發的關鍵時刻,位於新北市板橋的亞東醫院成為抗疫最前線。當其他醫院紛紛出現院內感染時,亞東醫院以嚴格的感控措施,成為新北市最大的新冠專責醫院之一。
那段黑暗的日子裡,亞東醫院院長邱冠明寫了一封公開信給全體醫護:「對抗新冠肺炎的戰疫正進入巷戰,雖然看似黑暗,但我相信也是最接近黎明的時刻。」34度高溫下,醫護人員在急診戶外全副武裝篩檢,24小時全神戒備。
📝 策展筆記
這不是普通的企業社會責任,這是一個集團在關鍵時刻選擇承擔什麼。當其他企業在思考如何減少損失時,遠東集團旗下的醫院選擇了最危險但最必要的任務。
元智大學:不只是培養人才的搖籃
1989年,當徐有庠創辦元智大學時,很多人以為這只是企業家的虛榮心。但36年過去了,元智大學已成為台灣重要的私立大學之一,在英國泰晤士報評選中,商管領域與日本早稻田、慶應大學並列。
更重要的是元智大學的辦學理念:「誠、勤、樸、慎、創新」。這五個字,其實就是遠東集團87年來的經營哲學。徐有庠曾說:「取諸社會,用諸社會」,創辦大學不是為了集團利益,而是為台灣培養下一代人才。
從PET瓶到時尚衣料:環保先鋒的轉身
當全世界還在討論塑膠污染問題時,遠東新世紀已經悄悄成為全球最大的食品級再生聚酯供應商。每年,它將120億個廢棄PET瓶轉化為新產品,減少對環境的衝擊。
這不是為了迎合ESG風潮,而是從1993年就開始的長期布局。當時大部分企業還把環保當成成本,遠東新世紀已經看到了循環經濟的商機。今天,Nike、Adidas、H&M等國際品牌的環保服飾,很多都使用遠東新世紀的再生聚酯纖維。
遠傳電信:從通訊到智慧城市
📊 資料框
- 遠傳5G「大人物」(大資料、人工智慧、物聯網)已應用於19項智慧城市解決方案
- 協助新北市交通科技執法,有效減少違停達70%
- 5G專網覆蓋全台200+企業,包括台積電、長庚醫院等指標客戶
1996年電信自由化,遠傳電信成立時,台灣還是BB Call的年代。28年後,遠傳已不只是電信業者,更是智慧城市的建造者。在桃園機場,遠傳的AI影像辨識系統監控跑道安全;在新北市,遠傳的智慧路燈系統偵測違規停車;在高雄,遠傳的5G專網讓港口作業全面數位化。
但遠傳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在疫情期間的「科技防疫」:開發數位疫苗護照、協助政府建置1922簡訊實聯制、提供居家隔離者的定位監控服務。這些看起來理所當然的科技應用,背後都是遠傳工程師在疫情最嚴峻時刻的24小時待命。
在風暴中尋找定錨:挑戰與韌性
87年的企業史,就是一部危機處理史。遠東集團之所以能存活至今,不是因為它沒遇到挫折,而是因為它學會了在每次風暴中找到新的定錨點。
兩岸政治的鋼索
2021年的4.74億人民幣罰款,只是遠東集團面臨的冰山一角。更大的挑戰是:如何在兩岸政治對立的夾縫中生存?
根據公開資訊,遠東集團在大陸的投資超過數十億美元,員工超過3萬人。這些不是說撤就能撤的資產,而是28年來一點一滴建立的產業鏈。但同時,遠東集團也是道地的台灣企業,它的根在台灣,它的社會責任也在台灣。
這個兩難,沒有標準答案。徐旭東的選擇是:堅持商業本質,避免政治表態,但在關鍵時刻表明立場。「我們是商人,不是政治家」,這句話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是在鋼索上行走。
傳統產業的數位轉型
水泥、紡織、石化,這些都是被定義為「夕陽產業」的傳統製造業。但遠東集團證明了一件事:沒有夕陽產業,只有夕陽思維。
以亞洲水泥為例,它不再只是賣水泥,而是提供「營建解決方案」。透過IoT感測器,客戶可以即時監控混凝土的強度變化;透過AI演算法,可以預測最佳的配比和養護條件;透過區塊鏈技術,可以追溯每一批水泥的來源和品質。
這種轉型不是趕時髦,而是生存必需。當中國大陸的水泥產能過剩、東南亞新興市場崛起時,台灣的傳統產業只有兩條路:要麼被淘汰,要麼轉向高附加價值的服務。遠東集團選擇了後者。
家族治理的現代化
💬 對話框
徐旭東曾說:「我們不是在管理企業,而是在經營一個生態系統。」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是:遠東集團已經大到無法用傳統的家族企業方式管理。
第三代接班問題,是每個家族企業都會面臨的挑戰。遠東集團的解決方案是:保持家族影響力,但引入專業經理人制度。今天的遠東集團,雖然徐旭東仍是董事長,但各子公司都有獨立的專業經營團隊。
這種平衡不容易維持。太多家族控制,會失去專業性;太多專業經理人,又可能失去創業精神。遠東集團到目前為止,在這個平衡上做得不錯,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下一個87年:未來的想像
站在2026年回望,遠東集團面對的不只是台灣的機遇與挑戰,更是全球變局中的定位選擇。
地緣政治重組、氣候變遷、數位革命、人口老化——這些都是比任何單一危機更深層的結構性變化。遠東集團能否再度成功轉型,關鍵不在它擁有什麼資源,而在它能否繼續保持87年來那種「在變化中尋找機會」的適應能力。
或許,這就是徐有庠在1937年上海創業時留下的最寶貴資產:不是資本,不是技術,而是一種在不確定中前進的勇氣。那個24歲的年輕人不會想到,他在亂世中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會成為後代子孫在新亂世中的借鏡。
87年過去,遠東集團的故事還在繼續寫。但無論下一章寫什麼,它已經證明了一個道理:在這個島上,有一種韌性叫做台灣企業,有一種長期主義叫做遠東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