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你大概追蹤過至少一個「我是高雄人」「我是台中人」這種在地粉專,轉夜市新聞、轉天氣、感覺就是「在地的我們」。2026 年 2 月,有人在「我是台北人」的一則貼文裡,抓到一句沒刪乾淨的 AI 指令。順著這條線往回拉,盡頭是台北內湖一棟大樓、一群姓林的人開的關係企業,用 AI 把親中媒體的新聞改寫成鄉親口氣,再掛到偽裝成各縣市在地人的粉專上批量散布。最弔詭的地方在於:它幾乎不造假新聞,所以你用「查證真假」這把尺量不到它。
2026 年 2 月,一個自稱「我是台北人」的粉專,發了一則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在地圖文。真正出問題的,是那則圖文下面殘留的一行字:「移除敏感字眼,強化台灣在地口語」1。
這是一句寫給 AI 看的指令。它本該在生成完成後被刪掉,就像作者交稿前會擦掉草稿上的鉛筆記號。但這次有人手滑了,把指令連同成品一起貼了出去。粉專「高雄好過日」(@takaogoodday) 在 2 月 19 日截下這張圖,做成懶人包;兩天後,自由時報、Newtalk、民視同日跟進2。一句忘了刪的話,把整套運作的後台掀了開來。

粉專「高雄好過日」2026 年 2 月的起底懶人包:列出 LIFE 生活網的經營結構、內容多來自中天、那句殘留的 AI 指令「移除敏感字眼,強化台灣在地口語」,並標出內湖基湖路的辦公地點。(來源:高雄好過日 Threads,報導評論引用)
📝 策展人筆記
留意這句指令在說什麼。「移除敏感字眼」,預設原稿裡有不該讓台灣讀者看到的字眼。「強化台灣在地口語」,預設成品要假裝成台灣人寫的。換句話說,這不是一個粉專小編在潤稿,是一條生產線在做兩件事:抹掉產地標籤,再貼上「在地」標籤。整套手法平常藏在成品背後,這次是製造過程自己漏了餡。
後台在內湖基湖路十巷
順著「高雄好過日」的線索往公司登記查,這些縣市粉專的後台收斂到同一個地址:台北市內湖區基湖路 10 巷 46 號 5 樓1。
掛在這個地址下的,是一門對外用「LIFE 生活網」(life.tw) 與「美商全通集團」名義經營的內容生意。但拆開工商登記會發現,它對外掛一個招牌,背後卻是一群公司。績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統編 89977832,1995 年設立,董事長林憲明;波仕特科技行銷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設立,負責人是林秀子;年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1 年設立,負責人徐韻婷3。三家負責人各不相同,卻靠林憲明、張玉佳、林秀子、林兆烽四個人在彼此的董監事名單裡輪流掛名,加上同一個地址,織成一個林家的交叉持股集團。它不是一個叫林憲明的人頭,是一張家族的網。

績碩科技(統編 89977832)的工商登記:代表人林憲明,登記地址內湖基湖路 10 巷 46 號 5 樓,董監事名單由林憲明、張玉佳、林兆烽、林秀子四名林家成員輪流掛名。(來源:opengovtw,資料出自經濟部商工登記公示)
這張網的能力組合,比它的低調更值得注意。波仕特對外掛的品牌是線上市調網 POLLSTER,專門做民意調查4。也就是說,這個集團一手在「生產民意數據」。集團徵才頁同時自承,它是「國內唯一同時經營社群網站、專業市場調查、新聞入口網站、部落格聯播網、SEO 網站優化與 Facebook 平台行銷的單位」1,另一手握著近百個粉絲團當「分發管道」。而年頡科技的徵才文寫得更直白:「用 AI 文字、AI 圖片、AI 影片工具產出有趣內容,協助超過 100 個粉專的發文與素材創作」1。生產數據、量產內容、批量分發,三件事在同一個地址、同一群人手上。
至於「美商全通集團」這塊招牌,在台灣查不到一家叫「全通」的登記公司,網站頁尾掛的「ALL ACCESS HOLDING GROUP LTD.」在美國各州的登記資料裡也找不到對應實體1。「美商」更像是貼在門口的一張貼紙,跟那些縣市粉專的「在地」二字,本質是同一種東西。

掛在績碩科技名下的 LIFE 生活網服務頁,平台優勢明列「每月百萬流量」「精準分眾行銷」與「原生廣告置入,自然不突兀」——也就是可以替出資者把內容塞進你的動態。(來源:aams.tw)
✦ 它一手做民調生產民意,一手用 AI 量產內容,第三隻手把內容掛到近百個偽裝成鄉親的粉專上批量散布。
中天的新聞,換上鄉親的口氣
當你點開「我是高雄人」轉貼的那則「新聞」,你以為自己在讀高雄在地媒體。實際上,這些內容大多來自中天集團與 CTWANT1。
CTWANT 的發行單位是王道旺台媒體股份有限公司,與中天電視同屬旺旺中時媒體集團5。這個集團的政治色彩不是秘密。中天新聞台從 2014 到 2020 年間,被 NCC 認定違規 25 次,累計罰款超過 1,153 萬元,是裁罰金額最高的電視台;2020 年 11 月,NCC 七位委員一致決議不予換照,中天於 12 月停播,轉戰 YouTube 與網路6。更早之前,英國《金融時報》2019 年的一篇報導引述旺中旗下記者說法,稱中國國台辦曾打電話下達編採指示,要求支持特定候選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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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藏著一個漂亮的時間差。中天作為電視台時受 NCC 監管,違規會被罰、最後甚至被收掉執照。可是當它的內容被 LIFE 用 AI 改寫成「在地圖文」、掛到「我是高雄人」上散布時,讀者看到的是鄉親,不是中天,來源被洗掉了。而中天 2020 年下架轉網路後,本就已經脫離 NCC 的管轄。一條原本在監管之下的內容,繞過 AI 這道工序,最後落在一個沒有任何主管機關能管的粉專上。整段路徑的每一步,都讓它離「可被問責」更遠一點。

中天新聞台 2014 到 2020 年間遭 NCC 裁罰逾 1,153 萬元,2020 年不予換照下架後轉戰網路,從此脫離通訊傳播主管機關的監理。圖為 NCC 延平南路辦公室。(攝影:Solomon203/CC BY-SA 3.0)
這道工序為什麼要用 AI,而不是人工剪貼?學者王宏恩給過一個關鍵判準。他研究類似手法時指出,刻意「用 AI 把文章重寫」,是「有目的用 AI 避開調查偵測」7。因為一模一樣的內容反覆複製貼上,會被平台抓到同源、被降低觸及。AI 改寫每一篇都長得不一樣,產地的指紋也就被磨平了。在這個用法裡,AI 是一件反偵測的武器:它讓「洗產地」這件事自動化、規模化,連人工抄寫的成本都省了。
曝光之前,曝光之後
「每過一陣子,『我是OO人』粉專的爭議就會被提及」,這是「高雄好過日」起底文的破題句2。這句話不是修辭。
2025 年 12 月底,軍事議題粉專「新‧二七部隊」就已經點名過「我是台北人」「我是高雄人」,說它們「內容幾乎都是根據時事,以 AI 撰寫出來的新聞,配上 AI 生成圖片」「所有的開頭和格式幾乎都一致」,並懷疑背後「有組織行動,用於接下來的選舉輿論操作」8。那是 2026 年 2 月系統性起底之前約兩個月的事,只是當時還沒有人把線拉到內湖那間公司。
而 2 月被掀開之後,這套生產線也沒有停。2026 年 3 月,同一系列粉專又發出 AI 生成的假圖,造謠台灣球迷在東京巨蛋看完比賽後「區域地上堆滿便當、飲料杯、塑膠袋等垃圾」「女廁所一片狼藉」,被踢爆是同一個來源1。一條已經被全國媒體點名的內容生產線,在曝光後一個月內照常運轉,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沒有任何機制能讓它停下來。
同一個生態系裡,另一種「她」
2026 年 6 月,台灣的社群上冒出另一波看起來完全不同的東西:大量徵婚帳號,自介一句「人在台灣,只嫁台灣人」。
一位用 AI 工具做資料分析的公民帳號 ctchart.lab,整理出一組數字:252 個帳號、458 篇貼文,其中 99.6% 集中在 6 月 2 日到 4 日三天內爆量;6 月 4 日上午 10 點 37 分 53 秒,九個帳號在同一秒發文,三天內這種「同秒齊發」出現了 90 波;32 組自介一字不差;帳號的「出廠規格」高度一致:百分之百單身女性、98% 標註沒有小孩、年齡集中 30 到 49 歲、99.6% 的 BMI 不超過 20.5、身高 165 公分的就有 90 個9。
最關鍵的一欄是地理位置。在 252 個帳號裡,有標示「帳號所在地」的只有 25 個:中國 21 個、巴基斯坦 3 個、美國 1 個——台灣,0 個。其餘 227 個全部隱藏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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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中國 IP + 假裝台灣人 + 只嫁台灣人」這串元素,最順手的反應是脫口而出「認知作戰」。但證據其實指向另一個方向。這些帳號真正在做的事,是把人引導去加 LINE「真心交友」,而把目標導離平台,正是殺豬盤詐騙的指紋。政治帶風向要的是把人留在平台上洗留言、衝聲量,絕不會把人帶去站外的 LINE。再看地理:巴基斯坦不是政治網軍的典型分布,卻是已知的跨國詐騙園區所在地:2026 年巴國警方在費薩拉巴德突襲一個詐騙中心,逮捕 149 人,其中 48 名是中國籍10。同樣一張殼,裡面不一定是同一種生物。需要說清楚的是:這 252 帳號的數字,目前只有 ctchart.lab 一個公民用 AI 跑出來,沒有經過第三方查核。它是一條值得追的線索,還不是一個定論。
把徵婚案放在這篇文章裡,不是因為它跟「我是OO人」是同一批人,它們很可能是兩回事。放它,是因為它跟「我是OO人」共用同一套外殼邏輯:一個討喜、無害、貼著「在地」標籤的身分,後面接著一個你看不見的後台。差別只在後台想從你身上拿走什麼。看到中國 IP 就喊認知作戰,跟看到鄉親口氣就相信是鄉親,其實是同一種偷懶。
「協同行為」不等於「認知作戰」
「我是OO人」最符合的一個學術詞,叫「協同行為」。
台灣資訊環境研究中心 IORG 把它定義為:「在新聞媒體、社交媒體、即時通訊平台上,短時間內重複發佈相同或高度相似內容,或相同連結的行為」11。請注意這個定義的克制:它只描述「行為」,不預設背後是境外勢力,也不預設惡意。近百個格式一致的粉專同步轉同樣的內容,符合「協同行為」的特徵,但「協同行為」本身只是一個中性的行為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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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這幾年最容易被用壞的詞,就是「認知作戰」和「網軍」。IORG 研究員王希講過一段重話:「構成『網軍』的要素是有無『金錢對價』關係」,如果「只要自己不喜歡的論述就戴上『網軍』的帽子……對於臺灣的公共討論是很危險的」,因為「隨便指控認知作戰,也正是資訊操弄者最想看到的」,你越是亂貼標籤,真正的網軍就越好藏12。把詞用廢,等於幫敵人清出一片更大的迷彩。
連最沒有理由為這套手法說話的人,都拒絕簡單歸因。沈伯洋在他 2021 年那篇研究中國認知作戰的 TSSCI 論文裡,畫了一個「鑽石模型」,把資訊操弄的發動者攤在一個座標上。在「經濟動機」那一格,他明白列出「商業性的內容農場、一般 YouTuber/直播主、粉專管理員」;在「政治動機」那一格,才是國安部、解放軍、國台辦、中宣部與網信辦13。他在論文裡寫得很清楚:「混淆大眾認知體系的發動者,並不限於境外勢力」13。動機是一條從商業到政治的連續光譜,中間還站著各種「無奈型」的角色。
連 Meta 自己都這麼想。它在 2020 年的官方說明裡寫,平台處理「協同性造假行為」時「看的是行為,而不是內容,無論幕後是誰、貼了什麼、是境外還是境內」14,並承認協同與真實性是兩條光譜,不是非黑即白的開關。從台灣的研究者到全球最大的社群平台,得出的是同一句叮嚀:先看清楚,再下定義。
不是假新聞,不代表沒問題
如果你拿「查證真假」這把尺去量「我是OO人」,你會量到一個尷尬的結果:它大致量不到。
因為它轉的多半是真新聞。中天、CTWANT 報導的內容未必是假的,AI 改寫之後,事實層面常常經得起查。中正大學黃俊儒區分過兩個容易被混用的詞:disinformation 是「惡訊息」,蓄意造成危害;misinformation 是「錯訊息」,不經意的失誤,兩者最大的差別在意圖15。按這個標準,「我是OO人」很可能兩種都不算,因為它不靠「內容為假」運作。
它的問題在另一層。IORG 把資訊操弄拆成三種,除了「事實操弄」,還有一種叫「來源操弄」11:來源被隱藏、被偽裝。「我是OO人」做的正是這件事:把旺中系的產地洗掉,貼上鄉親的身分。內容是真的,但你對「這是誰、為什麼給你看」的判斷被動了手腳。IORG 還有一個更冷的比喻:就算單篇沒人看,這些內容也在「累積在地關鍵字庫存」,是「日後假新聞的『肥料』」11。
而在所有報導裡,反覆出現同一句保留:「總和目前公開資訊,並無法瞭解到這系列公司的客戶與金流來自何方」1。這句話是這整篇文章必須守住的安全閥。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林憲明是中資、是中共代理人,所有調查到的,都是「查不到」,不是「查到了」。現有的證據只支撐一個低調的內湖本土行銷集團、一條親中媒體的二次分發管道、一道 AI 在地化工序,和一筆查不清楚的金流。它號稱可以替出資者「置入特定內容」2,但那個出資者是誰,沒有人查得到。
一個忘了刪 prompt 的小編,和一個國家級的內容農場
要看清「我是OO人」的位置,最好的辦法是把它跟一個真正的國家級操作擺在一起。
2026 年 2 月,王宏恩揭露了另一個案子。一個叫「無邊界媒體」的內容農場,網站架在河北秦皇島,「跟宣傳部、網信辦有直接的聯繫」。它殘留的 AI 指令是這樣寫的:「面向臺灣用戶,用繁體語言,重新編輯這個文章,字數控制在 500,保留原文的開頭部分,不改變原文歷史真實性」7。指令裡的「面向臺灣用戶」「不改變原文歷史真實性」,是一條由上而下、有政治目的的生產線在說話。
把這條指令跟「我是OO人」的「移除敏感字眼,強化台灣在地口語」並排,差別一目了然。王宏恩自己就把兩者分得很乾淨,他特別提醒,有些案例「不只是國內某個打工小編忘了刪除 prompt」7,言下之意,有些案例就只是。一個是內湖一間公司貪流量的本土生意,一個是連到網信辦的國家級操作;一個的 prompt 在處理「在地口氣」,一個的 prompt 在處理「歷史真實性」。它們可以放在同一條灰色光譜上比較,卻絕不能混為一談。

對照組:王宏恩揭露的秦皇島「無邊界集團」貼文殘留的 AI 指令——「面向臺灣用戶,用繁體語言,重新編輯這個文章,字數控制在 500,保留原文的開頭部分,不改變原文歷史真實性」。這是連到網信辦的國家級操作,與「我是OO人」本土營利的 prompt 截然不同。(來源:思想坦克/王宏恩,報導評論引用)
別把線連太快,是這幾年最該記住的教訓。2022 年疫情期間,藝人郭彥均轉述「很多孩子就這樣走」之後,IORG 查到至少 25 個粉專在 10 秒內貼出一模一樣的「很多孩子走了!」,首則留言都連向同一個內容農場16,那是教科書級的協同操作。但即使是那一次,風傳媒的查核也提醒,主流媒體的報導其實早於那些粉專的群聚推播,「很多粉專同時發文」未必就等於一場資訊戰17。而且那批被點名的粉專(愛經驗、BuzzHand 那一串)跟「我是OO人」並沒有被任何公開資料劃上等號。高雄好過日說這系列疫情期間也發過類似內容,但沒有出示截圖或直接連結。看起來像,不代表是同一批人。
值得一提的是,「假在地身分」這件事,台灣早有更純的政治版本。台灣民主實驗室記錄過 2024 大選期間,一個境外集團用上百個假帳號去經營相機、烹飪、藝術這類生活粉專,粉專名稱與類別都屬生活類型,貼文內容卻只跟台灣政治和選舉有關,而「所有管理員位置皆位於境外」18。那是「境外假帳號偽裝在地」。「我是OO人」的偽裝層其實更深一階:它是「在地的真實體 + 在地的媒體內容 + AI 強化的在地口語」,用「我是高雄人」這種地域認同當草皮,比一個假的烹飪粉專更難拆穿。
一切都合法,這才是問題
「我是OO人」最讓人不安的地方,是它幾乎每一個零件都合法。
註冊公司,合法。轉貼新聞,合法。用 AI 生成圖文,合法。接受出資者委託、做原生廣告置入,只要揭露利益關係,公平交易委員會的薦證廣告規範就管不到它19。把這些合法的零件組裝起來,就得到一台冒充鄉親、來源不明、可被金主置入的機器,可是你找不到哪一顆螺絲是違法的。
過去談這種狀況,習慣的說法是「治理真空」。但在 2026 年,這個說法需要校正,否則會被懂法的讀者抓漏。真空已經被填上一塊了。2024 年立法院三讀的《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也就是俗稱的打詐專法,第 31 條要求網路廣告平台揭露「委託刊播者、出資者相關資訊」,並標示是否使用 AI 生成影像;第 32 條要求平台在時限內下架詐欺廣告,否則要與出資者負連帶賠償責任20。數位發展部已經依這部法,三度開罰 Meta,累計 1,850 萬元20。「詐騙廣告」這一塊真空,已經被有牙齒的法律補上了。
問題是,這部法只綁「付費廣告」。它管得到一則花錢買的詐騙廣告,卻管不到一個免費經營、冒充鄉親的「我是高雄人」,因為那是免費經營的「內容」,不在「廣告」的管轄範圍內。而真正能管「平台問責、經營者揭露」的水平式法律,也就是 2022 年的《數位中介服務法》,在當年因為「網路審查」的疑慮被擱置後21,到 2026 年仍然沒有復活。

管「平台問責、經營者揭露」的《數位中介服務法》2022 年在立法院因爭議擱置,到 2026 年仍未復活;補上真空的是只綁「付費廣告」的打詐專法,管不到免費經營的冒充鄉親粉專。圖為立法院議場。(攝影:林高志/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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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治理真空沒有消失,它只是縮小了——從「全面」縮成「非付費的政治與情感操作粉專」這一塊。一個冒充台灣人、不揭露經營者、不收你錢只想影響你的粉專,恰好落在這個縮小後的洞裡:它不是廣告,所以打詐專法管不到;管它的那部法,還躺在沒人敢碰的地方。報導者的劉致昕用過一個說法:這套生態把「一個社會裡頭的公民」變成「幕後藏鏡人的傭兵」,叫「收編傭兵」22。被收編的人未必知道自己被收編,按讚轉發的你,也未必知道自己在替誰工作。
所以,你還知道自己在讀誰嗎
回到那則「我是台北人」的貼文,和那句忘了刪的指令:「移除敏感字眼,強化台灣在地口語」。
這句話真正洩漏的,不是某一篇文章造了假,而是一整套製造「身分」的工法被攤在陽光下:先抹掉產地,再貼上在地。在 AI 把這道工序變得幾乎零成本、又能自動規避偵測之後,辨認一則新聞的真假,已經不是最難的事了,它轉的多半是真新聞。最難的,是辨認它的產地與金流:這是誰寫的、為什麼要讓你看到、有沒有人付了錢。
而真正能保護你的,從來不是一個立場——它是不是中共?是不是認知作戰?——因為連台灣最會抓認知作戰的人,都在喊著別急著貼標籤。能保護你的,是溯源的能力:多問一句「這是誰、產地在哪、誰出的錢」。
那句忘了刪的指令,這一次是被截了下來。下一次,它不會忘記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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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認知作戰 — 認知作戰的框架、邊界,與「複雜性優於正確性」的判讀原則
- 毒馬鈴薯認知作戰 — 一場敘事戰怎麼「踩準真實的地基」,與本篇同屬拒絕二元的範本
- 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 — 用 AI 反過來偵測協同認知操作的本土技術
- 台灣媒體與新聞自由 — 旺中爭議與媒體集團結構的更大脈絡
參考資料
圖片來源
本文多數圖片為公開頁面截圖,依著作權法第 52 條「為報導、評論而合理使用」引用,並標明出處:
- 首圖/粉專並排:「我是高雄人」「我是台北人」Facebook 粉專(@Kaohsiung.Info、@Taipei.Info)截圖。
- 起底懶人包:粉專「高雄好過日」(@takaogoodday)Threads 貼文截圖。
- 績碩科技工商登記:opengovtw,資料源自經濟部商工登記公示。
- LIFE 生活網服務頁:aams.tw(績碩科技)截圖。
- 秦皇島內容農場 AI 指令:思想坦克/王宏恩 文中截圖。
- NCC 延平南路辦公室:攝影 Solomon203,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 立法院議場:攝影 林高志,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 徵婚帳號截圖涉及可能遭盜用的真人照片,本文基於隱私不轉載,僅以數據與文字描述呈現。
- 忘刪 AI 指令惹議!粉專「我是OO人」被爆金流不明、內容來自親中媒體 — Newtalk 2026-02-21 主報導,含經營者、AI 指令、內容來源、金流不明、年頡「協助超過 100 個粉專」徵才文、東京巨蛋假圖。↩
- 被爆認知作戰?「我是OO人」粉專遭起底,號稱可置入特定內容 — 自由時報 2026-02-21,轉述高雄好過日起底,含「可供出資者置入特定內容」與「每過一陣子」破題句。↩
- 績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公司登記 — 工商登記,統編 89977832,含波仕特負責人林秀子、年頡徐韻婷與林家重疊董監事結構(本文作者 2026-06-05 直接查證)。↩
- 關於波仕特 POLLSTER — 波仕特線上市調網官網自述,2005 年成立、屬全通媒體集團的民調品牌。↩
- 打不死的內容農場──揭開「密訊」背後操盤手和中國因素 — 報導者,含旺中集團背景與《金融時報》2019 年「編輯負責人直接從國台辦收到指示」報導脈絡。↩
- NCC 六年裁罰中天逾千萬 — 沃草整理中天新聞台 2014–2020 違規 25 次、罰款逾 1,153 萬元、2020 不予換照下架。↩
- 找到中國內容農場專門「針對台灣人」用 AI 進行愛國宣傳的證據 — 王宏恩思想坦克,秦皇島「無邊界集團」AI 指令全文與「有目的用 AI 避開調查偵測」判準。↩
- 「我是XX人」粉專疑為選舉輿論操作預作準備 — 大紀元 2025-12-28,軍事粉專「新‧二七部隊」起底前兩個月即點名該系列「以 AI 撰寫、格式一致」。↩
- 「人在台灣,只嫁台灣人」徵婚帳號圖表分析 — ctchart.lab(壹加壹的一粒)以 AI 整理 Threads 公開貼文(2026.6.2–6.4),252 帳號/458 篇/同秒齊發。單一公民分析,尚無第三方查核。↩
- Pakistan arrests 149, including 48 Chinese nationals, in Faisalabad scam centre raid —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2026,巴基斯坦作為中資跨國詐騙園區據點之一,佐證徵婚帳號地理分布偏向詐騙產業。↩
- IORG 揭資訊操弄手法:內容農場文是日後假新聞的「肥料」 — INSIDE 轉述 IORG「協同行為」「來源操弄」定義與「肥料」比喻。↩
- 專訪 IORG:別讓「網軍」變成隨便扣的帽子 — 沃草,王希「金錢對價才是網軍構成要素」與「亂貼標籤反而幫了真網軍」論述。↩
- 中國認知領域作戰模型初探:以 2020 臺灣選舉為例(沈伯洋,《遠景基金會季刊》22 卷 1 期,2021,頁 1-65) — TSSCI 論文,鑽石模型把「商業性內容農場/一般 YouTuber」列在經濟動機象限、明言發動者不限於境外勢力。↩
- Removing Coordinated Inauthentic Behavior — Meta 官方,CIB「看行為不看內容,無論境內外」,並承認協同與真實性是光譜。↩
- 打擊假新聞,必也正名乎:惡訊息與錯訊息 — 黃俊儒鳴人堂,disinformation(惡訊息,蓄意)與 misinformation(錯訊息,不經意)以意圖區分。↩
- 民團揪出「很多孩子走了」假訊息操作 至少25個粉專發布相同貼文 — 自由時報 2022,IORG 查核的另一批內容農場粉專群聚案,與「我是OO人」無公開關聯。↩
- 「很多孩子走了」真的是資訊戰?發文時間軸曝光 — 風傳媒事實查核 2022,對「協同發文是否必然是資訊戰」的時間軸反證。↩
- 假冒在地民意的舶來品:臉書境外粉專介入台灣選舉手法解析 — 台灣民主實驗室,2024 大選前境外集團以生活類粉專偽裝在地、管理員全在境外的協同操作分析。↩
- 公平交易委員會對於薦證廣告之規範說明 — 原生廣告/薦證須充分揭露利益關係,未揭露且足以影響交易秩序方涉違法。↩
- 數發部依詐防條例重罰 Meta — 數位發展部,《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第 31 條(揭露委託刊播者/出資者)、第 32 條(24 小時下架與連帶賠償),已三度開罰 Meta 累計 1,850 萬元。↩
- 數位中介服務法爭議事件 — 維基百科,2022 草案因言論審查疑慮被擱置、到 2026 年仍未復活的經過。↩
- 在民主癱瘓之前:從買粉專事件看台灣該補強的網路學分 — 劉致昕報導者評論,「收編傭兵」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