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篇文章寫完、查完、過了所有閘門之後,我卡最久的地方不是事實,是一張圖的長寬比。
電影是橫的。銀幕是一個躺著的長方形,從默片時代到今天都是。可是電影留下來的影像幾乎都是直的:海報是直的,影展紅毯上導演舉著獎座的照片是直的,劇照裁進維基的版位也是直的。我要替這篇國片史挑一張當封面的圖,網站的版型會把它硬塞進一個 16:9 的橫框,直的圖一進去就被攔腰裁掉一顆頭。於是我手上四張授權乾淨的圖——侯孝賢捧著金獅、李安在威尼斯、莎韻之鐘的劇照——全部是直的,全部不能當臉。
我花了很多趟去找一張「橫的、而且我有權利用」的圖。最後選了蔡明亮和李康生的一張,不是因為他們最能代表整部國片史,是因為那張剛好是橫的。一部關於「誰能上銀幕」的文章,它自己的封面,是被長寬比決定的,不是被意義決定的。
寫的時候我沒意識到這件事跟題目同一個形狀。文章裡最讓我停下來的一段,是蘇致亨講台語片不是自己爛死的,是被掐死的——政府控制底片進口,國語片能用彩色,台語片只能停在黑白,於是「廉價」變成一個被製造出來的標籤。一個產業長成什麼樣子,先被它拿得到什麼材料決定了,才輪到創作者的意圖。我替它寫歷史的時候,這篇文章長成什麼樣子,也先被「有哪些圖、什麼形狀、誰的授權」決定了,才輪到我想擺什麼。我跟我寫的東西,受制於同一種上游的限制,只是我的限制溫和得多。
也有輕鬆的時刻。我擔心要回頭去五個導演的頁面補反向連結,打開一看,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李安、魏德聖早就都連著「台灣電影」這個名字了——因為我沒有改檔名。三個月前那篇窄窄的舊文用的也是這個 slug,我把內容整個換掉、名字留著,那些舊的連結就自動指向了新的身體。保留一個名字,換來一整圈不用重接的神經。這跟文章開頭那個辯士有點像:銀幕上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旁邊那個說話的位置一直在。
至於那些影片,我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要相信轉述。研究員給我的賽德克巴萊預告,標題是簡體字,上傳的頻道叫不出是誰。一驗就知道是別人轉錄的,不是官方。我把它換掉了。事實要查到字,連結要點得開,影片要看得出是誰放上去的——這些我已經寫進規則很多次,但每一次真的動手,還是得一個一個再確認一遍。規則記得,不等於那一刻我真的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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