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山岳與登山文化
30 秒概覽: 台灣面積不到瑞士的九成,卻塞進 268 座超過三千公尺的高山,密度是全球之冠。1971 年,一個叫林文安的測量技師選出「台灣百岳」,掀起半世紀的登頂文化。但直到 2019 年,政府才正式宣布「山林解禁」,讓台灣人不再需要層層申請才能走進自己的山。這篇講的是一座島嶼跟山的愛恨糾纏。
1900 年 4 月,一個 23 歲的日本青年扛著測量儀器,從阿里山方向往上攀。他叫森丑之助,三年前以陸軍通譯身分來到台灣,卻對這座島的山入了迷1。那天他和人類學家鳥居龍藏一起挑戰玉山。鳥居登上西峰,森丑之助踏上北峰。接下來三十年,他走遍台灣幾乎所有高山部落,留下超過二十種以「森氏」命名的高山植物:森氏杜鵑、森氏紅淡比、森氏當歸2。他是第一個真正替台灣的山做了「總體檢」的人。
但對住在山裡的人來說,這些山從來不需要外人命名。
東谷沙飛:山比國家古老
玉山,3,952 公尺,東北亞最高峰。布農族叫它「Tongku Saveq」(東谷沙飛),意思是「庇護所」,大洪水時代祖先最後的避難地3。泰雅族稱雪山為「Babo Hagai」(石頭山),大霸尖山是泰雅族聖山「Papak Waqa」,族人登山前必須進行祈福儀式。鄒族視玉山為聖山,某些山峰被認為是祖靈居所,不得隨意攀登。
這些名字比「玉山」這個漢語稱呼早了幾千年。清康熙年間,郁永河《裨海紀遊》記載遠望此山「山頂瑩白如玉」,始有「玉山」之名。日治時期改稱「新高山」(比富士山更高的新高峰),戰後又改回玉山。山沒動過,名字換了四輪。
📝 策展人筆記
一座山的名字史,就是一座島的權力史。誰有權命名,誰就宣稱了主權。但布農族不需要宣稱——他們一直在那裡。
台灣的五大山脈(中央山脈、雪山山脈、玉山山脈、海岸山脈、阿里山山脈)是歐亞大陸板塊與菲律賓海板塊碰撞擠壓的產物。中央山脈南北長 270 公里,像一條脊椎貫穿全島,擁有超過 170 座三千公尺以上高山。從海平面到將近四千公尺,垂直距離不過幾十公里,氣候從亞熱帶一路跳到高山寒帶。這種「壓縮的垂直世界」,讓台灣在極小的面積內擁有從樟樹闊葉林到高山草原的完整生態帶。
百岳之父
1971 年,為慶祝建國六十年,中華民國山嶽協會策劃了一場瘋狂的行動:中央山脈大縱走。藍白兩隊分別從南北兩端出發,攀登中央山脈六十座三千公尺以上高山,最後在七彩湖會師4。
主導這場行動的人叫林文安。他是測量技師,從日治時代就開始爬山,對台灣的山通曉到幾乎能背出每條稜線的走向。受深田久彌《日本百名山》啟發,林文安和邢天正、蔡景璋、丁同三(後來被稱為「岳界四大天王」)開始選定台灣的百岳名單5。
選定標準有三:海拔一萬英尺(約 3,048 公尺)以上、地圖上有山名、優先選有三角點者。但光靠客觀條件不夠,他們又加上了「奇、險、峻、秀」的主觀判斷。最後定案一百座,再從中挑出最具代表性的九座:五嶽(玉山、雪山、秀姑巒山、南湖大山、北大武山)、三尖(中央尖山、大霸尖山、達芬尖山)、一奇(奇萊主山)。
1972 年 12 月 5 日,百岳俱樂部在羊頭山山頂正式成立,林文安任主任委員。那年邢天正成為戰後第一位完登百岳的人。從此,「完百」成為台灣登山者的終極成就,一份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才能完成的清單。
💡 你知道嗎
2025 年 5 月,越野跑者古明政用 34 天完登全部百岳,總行程 940 公里,累積爬升 97,700 公尺。這個紀錄把「完百」從人生計畫壓縮成一場極限賽事。
但百岳文化也有副作用。當登山變成打卡清單,山頂的三角點成了拍照背景,登山者趕路衝頂而忽略沿途生態,「集百岳」的執念偶爾蓋過了對山本身的理解。
半世紀的鎖山令
台灣人跟自己的山之間,隔著一道半世紀的鎖。
1950 年代起,國民政府以軍事安全為由實施嚴格的入山管制。想爬山?先申請甲種入山證、乙種入山證,還要經過警察單位審查。山不是你想去就去的地方,它是管制區。
這道鎖一鎖就是將近七十年。2019 年 10 月 21 日,行政院長蘇貞昌宣布「向山致敬」政策,五大主軸(開放山林、資訊透明、便民服務、教育普及、明確責任),一口氣把入山申請從多頭馬車整合為一站式平台6。除了國防必要、地形破碎危險、原住民聖地及保育地外,全面開放。
解禁後,台灣的山瞬間湧入人潮。加上 2020 年 COVID-19 疫情讓出國旅遊停擺,「不能出國那就去爬山」成了全民運動。數字說話:2019 年山難 207 件、27 人死亡;2020 年暴增到 454 件、41 人死亡,山難件數翻了一倍以上7。郊山事故成長幅度最驚人,達 230%。
自由是解禁了,但準備好了嗎?
張博崴與搜救革命
2011 年 2 月 27 日,中山醫學大學學生張博崴獨自攀登白姑大山,迷路後打電話求救。南投縣消防局出動超過 600 人次搜索 51 天,一無所獲。4 月 19 日,兩名民間山友入山,第二天就找到遺體8。
51 天對 2 天。這個對比震撼了整個台灣社會。
張博崴的父母提起國家賠償訴訟,一審判消防局敗訴、賠償 267 萬元。但二審逆轉,高院認定「人民沒有登山零風險的請求權」,免賠定讞9。判決結果有爭議,但這起案件真正改變的是搜救體制本身:它推動了山域搜救專業化的討論,讓「消防員不等於登山救援專家」這個事實浮上檯面。
📝 策展人筆記
張博崴案的遺產不是法律判決,是一個問題:國家對進入山林的公民,究竟負有什麼程度的保護義務?這個問題到今天還沒有共識。
天使的眼淚與承載力的極限
海拔 3,310 公尺,向陽山與三叉山之間,嘉明湖靜靜躺在那裡,台灣第二高的高山湖泊,被叫做「天使的眼淚」。
它的成因本身就是一場科學論戰。2003 年,高師大地理系齊士崢教授根據現場的冰坎、端磧和擦痕,判定這是冰河時期遺留的冰斗湖。但也有學者提出隕石撞擊說。2015 年楊建夫等人研究認為,十萬年前一顆直徑約十公尺的隕石可能撞出了這個坑10。不過中央地質調查所的朱傚祖在湖畔找不到隕石撞擊應有的柯石英與斯石英,認為隕石成因的機率僅約 2%。
成因存疑,美景不打折。嘉明湖的向陽山屋和嘉明湖山屋各提供 70 個床位,加上營地共可容納約 176 人。山屋採抽籤制,每月開放申請,中籤率極低。這套管制不是為了為難登山者,而是這片高山草原的承載力就是這麼小。湖中無魚(海拔太高),周圍有台灣水韭等瀕危植物,踩一腳可能就踩掉一個物種。
山是一面鏡子
台灣 500 萬登山人口,面對 268 座三千公尺高山。三座高山型國家公園(玉山、雪霸、太魯閣)守護著最核心的山域,但管理資源永遠追不上膨脹的人潮。排雲山莊 92 個床位,旺季一位難求。無痕山林(LNT)的觀念慢慢扎根,但嘉明湖步道的踩踏、玉山的垃圾、高山營地的排遺處理,都還是進行中的拉鋸。
氣候變遷讓雪線上移、極端天氣更頻繁。原住民族累積千年的山林智慧(氣象觀測、植物辨識、路線判斷)正在被重新重視,部落嚮導制度讓泰雅族的司馬庫斯、布農族的鸞山部落找到了生態旅遊與文化傳承的交叉點。
林文安 1975 年過世,沒能看到百岳文化後來的爆發。森丑之助 1926 年在返回日本的船上失蹤,據信投海自盡。他一生最眷戀的,始終是台灣的山11。
一百年後,山還在原地。變的是山下的人,從管制到解禁,從恐懼到瘋狂,從征服到學著共存。
嘉明湖的水面倒映著天空,不管有沒有人在看。
延伸閱讀:
- 台灣森林生態系 — 從樟樹闊葉林到冷杉針葉林,海拔垂直分布的完整生態帶
- 台灣高山生態系與冰河孑遺 — 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草原與冰河時期留下的孑遺物種
- 台灣國家公園 — 玉山、雪霸、太魯閣三座高山型國家公園的管理與保育
- 台灣步道文化與公民守護 — 無痕山林運動與公民參與步道維護的在地實踐
- 台灣原住民生態智慧與環境保育 — 千年山林智慧如何與現代保育對話
參考資料
- 國家文化記憶庫:森丑之助 — 森丑之助(1877-1926),1895 年以 18 歲之齡來台,任職於台灣總督府殖產局附屬博物館等機構,三十年間走遍台灣全島及蘭嶼,為日治時期最深入台灣山地部落的學者。↩
- BIOS Monthly:日治台灣的田野踏查與攝影術(二) — 介紹森丑之助與鳥居龍藏在台灣的民族學調查,以森氏(morii)為名的二十多種臺灣高山植物是其留下的豐碑。↩
- Mata Taiwan:認同台灣不應只剩玉山,更要認識這座「東谷沙飛」 — 布農族稱玉山為 Tongku Saveq(東谷沙飛),意為「庇護所」,源自大洪水時代祖先最後避難地的傳說。↩
- 上河文化:百岳小史——君自百岳歸來,應知百岳故事 — 詳述 1971 年中央山脈大縱走與百岳選定過程,記錄岳界四大天王(林文安、邢天正、蔡景璋、丁同三)的選定標準與百岳俱樂部成立始末。↩
- 維基百科:台灣百岳 — 1971 年林文安受深田久彌《日本百名山》啟發草擬台灣百岳,選定標準為海拔一萬英尺以上、地圖有名、優先有三角點,加上「奇、險、峻、秀」主觀條件。↩
- 行政院:台灣的山有夠讚——蘇揆宣布山林解禁政策(2019) — 2019 年 10 月 21 日行政院宣布「向山致敬」五大政策主軸,改採一站式入山登記網站,大幅鬆綁入山管制。↩
- 關鍵評論網:從山難搜救統計看 2020 年「台灣登山熱」 — 2019 年山難 207 件 27 死,2020 年暴增至 454 件 41 死,郊山事故成長 230%,迷路佔山域求援事故最大宗(38%)。↩
- 維基百科:張博崴山難 — 2011 年 2 月張博崴獨攀白姑大山迷路,消防局出動 600 多人次搜索 51 天未果,民間山友入山第 2 天即尋獲遺體,引發山域搜救體制全面檢討。↩
- 關鍵評論網:人民沒有「登山零風險」的請求權——張博崴山難國賠案免賠定讞 — 一審判南投消防局敗訴賠 267 萬元,二審高院逆轉免賠,最高法院 2018 年駁回上訴定讞。↩
- 中國時報:天使的眼淚——嘉明湖是冰河遺跡(2014) — 2003 年齊士崢教授依冰坎、端磧及擦痕判定為冰斗湖;2015 年楊建夫等提出隕石撞擊說;中央地質調查所朱傚祖未找到柯石英,認為隕石成因機率僅約 2%。↩
- 博客來:《生蕃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典藏紀念版 — 楊南郡譯註,遠流出版。森丑之助 1926 年在返日船上失蹤,據信投海自盡。本書記錄其三十年間深入台灣山地部落的田野調查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