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沙：西方人如何「發現」一座早就有人住的島

30 秒概覽： 「Formosa」這個名字在歐洲地圖上流傳了四百多年，但它可能根本不是葡萄牙人取的。1704 年，一個從未到過亞洲的法國人在倫敦用自創文字假扮「福爾摩沙原住民」，騙了全英國十年。在那之前和之後，荷蘭傳教士、英國領事、美國外交官、法國軍官先後用各自的語言書寫這座島嶼。但島上的南島語族已經住了六千年。他們從來不需要被「發現」。

一個從未去過福爾摩沙的「福爾摩沙人」

1704 年，倫敦。一個自稱「喬治·乍嘛那札」（George Psalmanazar）的年輕人出版了《福爾摩沙之歷史與地理描述》（An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Description of Formosa），立刻轟動歐洲知識界¹。

書裡描述了一個令人驚嘆的島國：每年活祭一萬八千名男孩給神明，男人赤身露體走在街上，島上有黃金和白銀礦脈。他還發明了一套「福爾摩沙字母」和「福爾摩沙語文法」，在牛津大學教了好幾堂課²。

耶穌會傳教士方濟各（Father Fontenay）曾在東亞生活多年，當面質疑他的說法。但 Psalmanazar 口才太好，反駁得有模有樣，倫敦社交圈選擇相信他。騙局持續了將近十年³。

他的真實身份至今不確定。多數學者認為他是法國南部人，可能來自朗格多克地區。1763 年他在倫敦去世，遺稿中坦承一切都是編造的⁴。

📝 策展人筆記
Psalmanazar 的故事不只是一個歷史笑話。它揭露了 18 世紀歐洲知識生產的結構性問題：當一個白人男性用流利的拉丁語和一套精心設計的「異國文明」站上學術講台，聽眾不會去查證，因為沒有人去過福爾摩沙。「發現」的前提是無知，而無知可以被填入任何想像。Psalmanazar 填入的是歐洲人對「東方」的所有幻想。

「Formosa」：一個可能認錯島的名字

葡萄牙水手在 1540 年代航經台灣海峽時高喊「Ilha Formosa！」（美麗之島），這是教科書裡的標準故事。但它可能是錯的⁵。

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研究員翁佳音的研究指出：1554 年葡萄牙航海圖上標記為「Fermosa」的島嶼，走向呈西北-東南、長約 100 公里。台灣的走向是東北-西南、長約 400 公里。那個「Fermosa」更像是沖繩⁶。

目前可確認的最早明確指稱台灣為「Formosa」的文獻，是西班牙船長弗朗西斯科·瓜列（Francisco Gali）1584 年的航海日誌，記載為「As Ilhas Fermosas」（那些美麗的島嶼）⁷。「Formosa」作為台灣的代名詞真正確立，是在 1624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VOC）佔領台灣南部之後。

2019 年，台灣官方年鑒悄悄修改了相關措辭，不再斷言「葡萄牙人命名」，改為更謹慎的表述⁸。

四百年來，台灣在國際上被叫做「Formosa」。但這個名字可能從一開始就是指另一座島。

六千年前就有人了

在任何歐洲人抵達之前，台灣已經有人住了至少六千年。大坌坑文化（約公元前 5,000-4,500 年）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台灣新石器時代文化，與南島語族的擴散密切相關⁹。語言學和基因研究顯示，台灣很可能是整個南島語族（遍布太平洋和印度洋，涵蓋 4 億人口）的原鄉。

中國文獻中對台灣的記載比歐洲更早，但同樣模糊。《三國志》提到的「夷洲」、《隋書》提到的「流求」是否指台灣，至今學界仍有爭論¹⁰。

✦ 「島上的人從來不需要被『發現』。他們知道自己住在哪裡。『發現』是一個只有從島外看才成立的詞。」

第一批真正踏上島的歐洲人

1624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南部的大員（今安平）建立了熱蘭遮城，開始了 38 年的殖民統治¹¹。

荷蘭傳教士干治士（George Candidius）在 1628 年寫下了西方世界第一份認真的台灣民族誌。他描述了西拉雅族的 inibs（尪姨，女性祭司）、強制墮胎的習俗、靈魂觀和祭祀儀式¹²。這不是 Psalmanazar 式的幻想，是一個真正住在部落裡的人寫的觀察紀錄。

1670 年，荷蘭人奧爾弗特·達波（Olfert Dapper）出版了《第二、三次荷蘭東印度公司使節出使大清中國記》，其中有專章描述「福爾摩沙島」¹³。達波本人從未離開過荷蘭，但他編輯整理了 VOC 商人和傳教士的第一手報告，附上了精美的銅版畫。歐洲讀者對福爾摩沙的視覺想像，很大程度來自這本書裡的插圖。

19 世紀：博物學家、領事和軍官

1856 年之後，西方對台灣的書寫進入了新階段。不再是傳教士和商人的片段紀錄，而是系統性的科學調查和外交報告。

史溫侯是第一個。英國駐台領事，四年寫了 52 篇論文，記錄了 227 種鳥類。他看到的是物種。

李仙得是第二個。美國駐廈門領事，八次來台，留下 1,600 頁手稿。他看到的是情報。

法軍軍官嘉諾（Eugène Garnot）是第三個。1884-1885 年清法戰爭期間隨軍來台，寫了一本遠征回憶錄。他看到的是戰場。

法軍軍醫助理科邦（René Coppin）寫給母親的家書，記錄的是暈船、發霉的衣服、每天 4 人病死的數字。他看到的是痛苦¹⁴。

這些觀察者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從島外來的，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分類系統、自己的利益框架來書寫這座島嶼。他們的紀錄極為珍貴，但每一份都帶著一個隱含的前提：台灣是一個需要被描述的「他者」。

📝 策展人筆記
臺史博「海外史料看臺灣」計畫整理了 19 世紀西方觀察者留下的手稿、書信、攝影和地圖。費德廉（Douglas Fix）和團隊花了二十多年，從美國國會圖書館、法國國家圖書館、英國國家檔案館裡把這些文獻挖出來、翻譯、校訂、出版¹⁵。這個計畫本身就是一個「反轉」的動作：台灣人主動去回收西方對台灣的凝視，然後用自己的框架重新閱讀。

從被書寫到書寫自己

1990 年，歷史學家曹永和提出了「台灣島史觀」：以島嶼為主體，觀察不同時期的外來文化如何在島上互動、重組¹⁶。

這個觀點翻轉了整個敘事：台灣不是任何帝國的附屬品，不是被「發現」的客體。它是一座六千年來持續被不同人群登陸、居住、離開的島嶼。葡萄牙人、荷蘭人、西班牙人、清朝、日本、國民政府，都只是島嶼歷史中的一個章節。

James W. Davidson 1903 年出版的《福爾摩沙島的過去與現在》至今仍是最完整的英文台灣通史¹⁷。但即使是這本最嚴謹的著作，書名裡的 "Formosa" 仍然是一個從外面貼上去的名字。

Psalmanazar 1704 年在倫敦發明了一個不存在的福爾摩沙。三百年後，臺史博的研究者飛到華盛頓、巴黎、倫敦，把散落在各國檔案館裡的真實福爾摩沙一頁一頁帶回台灣¹⁸。

從虛構到回收。從被書寫到書寫自己。這條路走了三百年。

島上的人還在走。

延伸閱讀：

• 台灣島史觀 — 曹永和 1990 年提出的框架：以島嶼為主體看歷史，不從任何帝國的視角出發
• 史前時代與原住民 — 歐洲人「發現」之前六千年的台灣，大坌坑文化與南島語族原鄉
• 荷西明鄭時期 — 第一批歐洲殖民者在台灣的 38 年，干治士的民族誌從這裡開始
• 史溫侯 — 19 世紀西方觀察者的典型：用科學的眼睛看台灣，留下比外交生涯更持久的紀錄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