埔里紹興酒：一個流亡政權在 1952 年發明的「台灣國酒」

30 秒概覽： 紹興酒明明是中國浙江會稽的千年地方酒，台灣卻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把它釀成「國酒」、寫進國宴菜單、放進婚宴喜帖、用來滷雞翅、煮泡麵、做冰棒的地方¹²。更值得追問的是：埔里酒廠 1917 年就建廠，但第一缸紹興酒要等到 1952 年才出來³——時間點正好卡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之後。一場用糯米和水寫成的政治宣言，卻被裝在觀光酒廠的簡介裡。而把它撐起來的，是一口被地主封用 4 年、酒廠只好另外鑿井去搶的山泉⁴⁵。

---

一、台灣人以為紹興酒是「老味道」，但它其實比可口可樂進台灣還晚

紹興酒在台灣有種奇特的時間錯覺。它出現在阿公的婚宴、出現在外省家庭的年夜飯、出現在電視劇裡老兵的搪瓷杯——感覺像是跟米酒、紅露酒並列的「自古就有」。

但翻開埔里酒廠的官方沿革，事實是這樣：

• 1917 年（日本大正六年），埔里第一座民營酒廠「埔里製酒株式會社」成立⁶。
• 1922 年，台灣總督府收歸專賣，改成「埔里酒工場」，主力產品是福祿清酒、金標米酒、銀標米酒、赤標米酒⁷。
• 1945–1952 年，戰後改名、修廠、生產的是「芬芳酒」（清酒改名）和「白露酒」（米酒改名）⁷。
• 1952 年，「利用愛蘭甘泉試製紹興酒成功並上市」⁷——這是埔里第一缸紹興酒。

也就是說，從 1917 到 1952 整整 35 年，埔里酒廠跟紹興酒一點關係都沒有。它是一座清酒廠、米酒廠，做的是日本人和本地人喝的東西。連 Lonely Planet 都直白寫出來：「1917 年工廠開始生產清酒；五十年後，國民黨來台之後，才轉換成紹興酒——一種源自上海附近浙江地區的黃米酒」⁸。

紹興酒不是「埔里的傳統」，是 1952 年才被決定要釀的東西。決定的人是誰？是剛剛把整個中華民國體制搬來台灣的國民政府。

二、為什麼非得是紹興酒：流亡政權的味覺鄉愁

紹興酒原本是中國浙江紹興（會稽）一帶用糯米加鑑湖水釀的地方酒，按工法分元紅、加飯、善釀、香雪四種⁹。它在中國一直是「江南地方名產」，談不上全國地位——直到 1949 年之後，兩岸各自把它升級成「國酒」。

對岸這邊，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宴席上以紹興加飯酒開場，並於 1952 年指示撥款改善設備，1955 年聯合四部委在紹興建造可存放 2,500 噸優質紹興酒的「中央倉庫」¹⁰。台灣這邊則更直接——蔣介石把紹興酒「引入」台灣，由公賣局指定埔里酒廠專責釀造¹¹。

為什麼是埔里？三個被反覆引用的官方說法：

1. 水質：埔里愛蘭台地的湧泉「愛蘭甘泉」被稱為「天下第一釀酒名泉」「台灣第一水」⁴¹²。
2. 氣候：盆地地形、日夜溫差大、濕度穩定，適合長時間發酵與窖藏¹²。
3. 人：1955 年大陳島撤退來台的「大陳義胞」被分配到埔里鎮「紹興新村」定居，其中一批進入酒廠工作⁷——這批人帶來了浙江的工藝記憶。

但水、氣候、人三者裡，真正稀缺的只有第三項。台灣有很多好水的地方、很多適合發酵的盆地，但只有埔里同時被分配到一群會釀紹興酒的浙江人——而這次分配是政治決定，不是市場決定。

換句話說，「埔里紹興酒」這個品牌，是先有政治需求（流亡政權需要把江南鄉愁制度化），再去找一個地方執行（埔里被選中），最後才用「水好」把這個選擇合理化。紹興酒讓埔里的水變得有名，而埔里的水只是事後補上的故事。

三、那口被居民封掉的井：技術神話的真實版本

「愛蘭甘泉」的故事在每一份觀光簡介裡都被講得仙氣飄飄，但它的真實版本相當不堪。

1964 年，愛蘭甘泉的地主黃大鏐禁止埔里酒廠繼續使用這口泉水⁴。原因官方資料沒明說，但結果很清楚——酒廠的招牌賣點被斷水了。

埔里酒廠的對策是：跑到附近居民鄧阿源家一塊只有 9 平方公尺的土地上，自己鑿一口井。1968 年 9 月，這口井以「埔里酒廠紹興泉」的名字出現⁴。

這件事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所謂「天下第一名泉」的水，其實不是同一口泉。1952–1964 是愛蘭甘泉，1968 之後是另外鑿的紹興泉。兩口井雖然在同一個含水層上，但「同一個產品用同一個水源」這個品牌承諾，技術上是斷掉的。

第二，台灣的國營企業在民間財產權面前並沒有特權。地主說不給用就不給用，公賣局只能去求別人讓出 9 平方公尺挖井。這是台灣很容易被忽略的一面：即使在威權時代、即使是專賣事業、即使背後是蔣介石的政治意志，一塊私人土地依然擋得住一個國營酒廠。

四、1987 之後：當鄉愁的市場不見了

埔里酒廠真正的鼎盛期是 1955 到 1993 年³——剛好是大陳義胞進廠、外省第一代還健在、紹興酒等於「家鄉味」的那段時間。

轉折點在 1987 年。台灣開放洋酒進口，紅酒、威士忌、白蘭地一瞬間湧入，國產酒的銷量大幅衰退⁷。同一時間，第一代外省人逐漸凋零，第二代開始喝紅酒喝啤酒，紹興酒失去了它最忠實的飲者基礎。

埔里酒廠沒有改釀別的酒。他們做了更聰明的決定：把紹興酒從「飲品」改造成「文化資產」：

• 1996 年成立全台第一座「酒文物館」⁷。
• 開發紹興香腸、紹興滷味、紹興米糕、紹興酒蛋——光是紹興酒蛋一年就賣出五億新台幣¹³。
• 2002 年起連續推出「十年窖藏精釀陳紹」，連三年拿下世界酒類評鑑會金質獎章⁷。
• 衍生出花雕雞泡麵、花雕雞米漢堡——這條產品線後來成為台灣便利商店裡的長銷品²。

他們賣的是「紹興」這兩個字所象徵的一整套國族記憶。鄉愁的消費者老去了，但鄉愁本身被改造成了另一套市場商品。

五、921 之後：差點消失的酒鄉

1999 年 9 月 21 日，集集大地震震央距離埔里只有不到 30 公里。埔里酒廠廠房嚴重傾圮，2000 年又發生火災⁷¹⁴。

緊接著的故事很台灣：基層員工自發組成自救會，推動轉型；921 重建會把酒廠列為「埔里都市更新地區」協助轉型；2002 年完成土地變更，奠定觀光產業基礎¹⁵¹⁶。重建後的埔里酒廠每年入園人次達 130 到 150 萬人⁷。

而那批 1999 年地震當下還來不及搬走、被埋在瓦礫裡又搶救出來的紹興酒，後來被特別包裝成「20 年窖藏 921 紀念酒」販售¹⁷——一場天災變成一個商品，一個商品又變成一段集體記憶。台灣很擅長把廢墟變成 IP。

六、結論：紹興酒從來不是「中國的」，也不是「台灣的」

回到開頭那個時間錯位。

埔里紹興酒不是浙江紹興的延續——浙江原產地的元紅、加飯、善釀、香雪四種傳統工法，台灣這邊基本上只做加飯酒系統的變體；窖藏陳年也是台灣自己發展的賣點，跟紹興當地的「花雕」「女兒紅」習俗有關但路線不同⁹¹²。

埔里紹興酒也不是「台灣自古的傳統」——它 1952 年才誕生，比可口可樂進台灣（1957 年代）只早幾年⁷。

它真正是什麼？它是一個流亡政權，用糯米、用井水、用一個叫做「埔里」的地名，把自己的鄉愁、自己的合法性敘事、自己「中華正統」的政治宣稱，凝結成一瓶可以喝、可以送禮、可以滷蛋、可以做泡麵的東西。

那碗花雕雞泡麵裡裝著：1949 年的大撤退、1952 年的試釀、1955 年大陳義胞下船、1964 年地主封用泉水、1968 年酒廠另鑿新井、1987 年洋酒湧入、1999 年廠房崩塌——然後是 2026 年還在便利商店架上的一整段台灣戰後史的味道。

這味道現在沒人覺得它是「外省的」或「中國的」了。它就是台灣的。一個被發明出來的傳統，發明久了，就成了真的傳統。這大概是台灣最擅長的事：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用幾十年時間，活成自己的。

---

延伸閱讀：

• 台灣眷村菜 — 同樣是 1949 年後大量移民帶進台灣的飲食記憶，眷村菜與埔里紹興酒共享一個起源：一場帶著廚房記憶的撤退。
• 台灣發酵食品與醃製文化 — 從豆腐乳到醬油，台灣發酵食品的工藝譜系，紹興酒是其中最具政治身世的一個品種。
• 台灣米食文化 — 糯米是紹興酒的基礎原料，米食文化提供了理解這瓶酒從農業到工業再到觀光的完整語境。

參考資料

1. 台灣菸酒公司埔里酒廠：產品推廣中心 — 國營事業官網，定位埔里酒廠為「紹興酒主題觀光酒廠」，列出 16 年女兒紅／18 年狀元紅／20 年窖藏陳紹等核心產品線與外銷 50 餘國規模。↩
2. 食尚玩家：台酒花雕雞麵的八卦 — 報導台酒花雕雞泡麵的研發背景與便利商店通路擴散，記錄紹興酒從酒類延伸到加工食品的市場路徑。↩
3. 南開學報：埔里酒廠的發展與紹興酒的文化特色 — 王月鶯、王俊明 2016 年研究論文，記載埔里酒廠 1911 年設廠、1955–1993 年輝煌期、1952 年首釀紹興酒等關鍵年份與深度訪談、SWOT 分析。↩
4. 國家文化記憶庫：愛蘭紹興泉 — 文化部官方資料庫條目，附現場照片與水塔位置紀錄，說明埔里酒廠紹興泉的座落（愛蘭路 281 號）與功能。↩
5. 山水之間覓泉湧—埔里地區湧泉全紀錄 — 政府出版品，文史學家潘樵與暨南國際大學合作完成，2024 年 6 月出版，188 頁，系統整理埔里湧泉地理水文。↩
6. 台灣菸酒公司埔里酒廠：發展過程沿革 — 官方沿革頁，明列「設廠期 1917 年：埔里地方仕紳倡組第一個民間酒廠『埔里製酒株式會社』」、1922–1944 日治專賣期改稱「埔里酒工廠」生產米酒清酒等紀錄。↩
7. 蕃薯藤再造新故鄉：埔里酒廠沿革 — 921 震災重建運動原始檔案，完整保留酒廠 1917–1999 各時期改制、戰後芬芳酒／白露酒改名、1952 試釀紹興酒、1955 大陳義胞入廠、1987 洋酒衝擊轉型等沿革。↩
8. Lonely Planet: Puli Wine Museum & Factory — 國際旅遊指南英文條目，明確指出 1917 年起產清酒、五十年後 KMT 來台才轉產紹興黃酒（yellow rice wine）的工業政策斷裂史。↩
9. 南開學報：紹興酒名詞解釋與工法分類 — 王月鶯、王俊明 2016 年論文名詞解釋章，紹興酒以糯米加鑑湖水釀造、工法分元紅／加飯／善釀／香雪四種，酒精濃度 14–18 度。↩
10. 浙江在線：60 年前，紹興酒已是「國宴酒」 — 2018 年浙江官方媒體報導，記載周恩來總理 1950 年代將紹興酒指定為國宴用酒並下令建造「中央酒庫」的歷史背景。↩
11. 中評社：埔里酒廠釀紹興酒　蔣介石引入台 — 2024 年 5 月實地報導，紀錄埔里酒廠由蔣介石決策引入紹興酒釀造、公賣局指定專責生產的政治脈絡。↩
12. 中央研究院社會所：從「大陳義胞」到「大陳人」 — 陳緯華、張茂桂學術論文，分析 1955 年大陳撤退來台 1.7 萬人、35 個新村安置政策，是紹興新村住戶進入埔里酒廠的人口背景。↩
13. Yahoo 新聞 / 中國時報：台酒紹興酒蛋一年賣五億 — 沈婉玉 2013 年報導，記錄紹興酒蛋作為文化轉型副產品的市場規模（年銷售額新台幣五億元）。↩
14. 國家文化記憶庫：埔里酒廠危樓拆除 — 文化部資料庫條目，記載 921 地震酒廠廠房毀損與庫存酒品損失合計新台幣 11 億元的具體災損規模。↩
15. 財政部財政史料陳列室：臺灣菸酒公司沿革 — 財政部官方文獻，從 1898 年總督府專賣事業到 2002 年台灣菸酒股份有限公司改制的完整制度史，菸酒專賣百年治理脈絡。↩
16. 都市更新研究發展基金會：埔里酒廠重建 — 2000 年都更案計畫文件，記錄基金會與宇城公司協助酒廠完成都市更新整體規劃、列為帶動埔里產業重建指標的過程。↩
17. 台灣菸酒公司埔里酒廠：日月潭二十週年紀念酒 — 官方產品頁面，記錄 1999 年 921 當年釀製、從災區搶救出的紹興酒經 20 年窖藏後推出的紀念酒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