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林強

一個賣出四十萬張唱片的台語搖滾偶像,主動拋棄一切去做沒人聽的電子音樂——然後成為侯孝賢、賈樟柯御用的亞洲頂尖聲音藝術家。

人物 音樂

30 秒概覽: 1990 年,林強以一首〈向前走〉賣出四十萬張,成為新台語歌運動的代言臉孔,被唱片公司包裝成偶像明星。四年後他用一張電子噪音專輯《娛樂世界》親手燒掉這個人設,然後幾乎從公眾視野消失。他沒有消失,只是進了一間黑暗的剪接室——侯孝賢的剪接室。此後三十年,他從台語搖滾星轉型為電子音樂先鋒,再到坎城最佳電影原聲帶得主,橫跨台灣、中國、歐洲三個音樂場景,2017 年獲頒國家文藝獎,完成了台灣流行音樂史上最罕見的一次身份蛻變。


1990 年 12 月,一個彰化出身的年輕人站在鏡頭前,唱出「卡早聽人唱台北不是我的家,但是我一點攏無感覺」。

〈向前走〉一夜之間改變了台灣樂壇對台語歌的想像。羅大佑的〈鹿港小鎮〉是離鄉的鄉愁,林強的〈向前走〉是對台北毫無包袱的自信,搖滾編曲取代了傳統台語歌慣用的悲情弦樂。這張唱片賣出四十萬張,拿下第三屆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最佳演唱專輯製作人,成為台灣流行音樂史上「新台語歌運動」的經典文本之一。

林強一夜之間成了偶像。

但他不想當偶像。

從歌手到陌生人

成名之後,滾石唱片把林強包裝成形象藝人,要他穿 Armani、上綜藝節目、扮演「台語搖滾代言人」的角色。林強曾在受訪時描述那段日子:「我有時候蠻刻意去逃避過去那個人。」(語出《報導者》2017 年訪談)

1992 年,他的第二張台語專輯《春風少年兄》賣出五十萬張——更賣座,更不自由。林強想突破,唱片公司只想再做一張《向前走》。他的三首非主打曲悄悄塞進了電子節拍和工業噪音,沒有人注意,但那才是他真正想做的聲音。

矛盾在 1994 年爆開。

《娛樂世界》,林強第三張台語專輯,完全是一張「叛逃宣言」。整張專輯由電子先驅羅百吉包攬編曲,林強遠赴英國錄製,找來製作人 John Fryer 合作,Cocteau Twins 的客座吉他手 Ben Blakeman 也加盟錄音。電子舞曲、工業噪音、電吉他迴音混在一起,封面是抽象畫,和當時唱片公司沙龍照的慣例完全背道而馳。

📝 策展人筆記
林強在《娛樂世界》寫道:「打開電視,一堆笑容同款古椎的面;打開電台,生活除了情愛,就無別種歌通唱?」這不只是在批評台灣娛樂工業,也是他對自己偶像生涯的公開嘲諷。一個五十萬張的歌手,用一張沒人買的唱片,向自己的過去道別。

市場沒有買帳。但有一個人注意到了。

一扇門,在黑暗的剪接室裡

1996 年,侯孝賢籌備《南國再見,南國》,需要一個懂電子音樂又對台灣邊緣社會有感知的配樂人。

他找了林強。

這次合作改變了林強的軌跡。他帶著對電子合成器的熱愛進入電影的世界,和當時台灣地下音樂圈的創作者合作——濁水溪公社、雷光夏——做出了侯孝賢形容「每一條都合到不行」的配樂。《南國再見,南國》讓林強拿下第 33 屆金馬獎最佳電影歌曲,他才剛開始配樂工作就站上了頒獎台。

💡 你知道嗎
林強的第一次演戲也是侯孝賢。1993 年《少年吔,安啦!》,他飾演一個台灣黑社會邊緣人,留著夏威夷衫加喇叭褲,抽菸的手勢和說話的神韻都是真的——因為他本人就住在那種空間的邊緣。那次演出讓侯孝賢記住了他。

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的得獎紀錄這樣描述侯孝賢給林強的空間:「侯孝賢導演在九○年代持續探索電影藝術,保留有機開放的工作模式,這為林強的音樂創作帶來極高的自由度,讓他得以擺脫既定規範,跳脫主題歌公式,創造另類的電影配樂可能,追求的不是輔助敘事與渲染情感的旋律,而是一種抽象的氛圍與氣味。」

這句話說明了一件事:林強從來不是在「為電影做音樂」,他是在「用音樂拍另一部電影」。

《千禧曼波》與電子音樂的成立

2001 年,侯孝賢再找林強。

《千禧曼波》,一部關於千禧年交界世代、夜店、舒特里芬計畫與台北迷霧夜晚的電影。林強和 DJ Fish(黃凱宇)、日本音樂人半野喜弘共同操刀配樂,電子節拍滲入膠卷的光影裡。這部電影的配樂讓林強獲得第 38 屆金馬獎最佳電影音樂。

在此之後,侯孝賢的電影幾乎都有林強的名字——《最好的時光》、《咖啡時光》,直到 2015 年的《刺客聶隱娘》。

《刺客聶隱娘》在坎城影展拿下最佳導演,在台灣包攬五座金馬大獎。而林強的配樂,在頒獎典禮正式比賽之外,已先獲得了坎城影展的「電影原聲帶獎」(Cannes Soundtrack Award)。沒有典禮,沒有紅毯,但那是一個來自法國的確認:台灣的電子配樂,是世界等級的。

金馬獎最佳電影音樂 × 4 坎城電影原聲帶獎 × 1
千禧曼波(2001)、三峽好人(2006)、天注定(2013)、另有獲金馬入圍 刺客聶隱娘(2015)

海峽另一側:賈樟柯的中國

2004 年,賈樟柯邀請林強為《世界》做配樂。

這是一部關於北京主題公園工人的電影,場景混雜著全球化的符號——世界各地著名景點的縮小仿製品,站在裡面的是中國底層勞動者。林強用電子音樂處理這種荒誕的落差,把東方民謠的禪境融進西方電子節拍,做出了一種「現代感的失根感」。

賈樟柯和林強的合作模式和侯孝賢很不一樣。林強曾在採訪中說:「他要拍戲前,他一定邀請我到拍戲現場。拍〈二十四城記〉,我們就先到四川成都,去廠裡面走一走⋯⋯合作〈三峽好人〉,他也邀請我到重慶,坐船到奉節,在那邊生活幾天,讓我真正進入到那個狀態裡面去。」(語出《簡單生活》2016 年專訪)

《三峽好人》2006 年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林強的配樂也拿下金馬獎最佳電影音樂。2013 年的《天注定》,林強用傳統戲曲「出將」的概念做開場音樂,以電子樂器聲響的張力,把古典文化的意境混入當代暴力的敘事——再次拿下金馬獎最佳電影音樂。

林強為賈樟柯的電影(《世界》《東》《三峽好人》《我們的十年》)所做的配樂,後來集結成一張合輯出版,由平面設計大師歐陽應霽操刀設計,在台灣與中國同步發行。

「音樂像氧氣,給我們最簡單的情感幫助。」——賈樟柯,2016

2004 年:筆記型電腦開機的那一刻

2004 年前後,林強開始用筆記型電腦創作電子音樂,並且跨領域與視覺藝術家、VJ、舞蹈、廟會、古琴、裝置藝術家合作。

這不是一個「轉型」,這是一個「拆牆」。

他帶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前往中國大陸、馬來西亞、新加坡、法國、瑞士做電腦影音演出。在那些城市,他不是「台語搖滾的林強」,也不是「侯孝賢的配樂師」,他是一個現場電子音樂表演者——在場的人不需要知道他以前是誰。

台灣台灣電子音樂與派對文化的圈子也開始認識他。他不只做電影配樂,他進了派對現場,進了表演藝術節,進了實驗音樂的空間。

2015 年,林強與 DJ Point(許志遠)以「志樂制樂」為名展開長期合作,以電腦樂隊形式進行多元空間演出。2017 年,志樂制樂在兩廳院三十週年《眾聲之所》演出,也在台北《Nuit Blanche 白晝之夜》呈現現場電音裝置。2025 年初,林強在 C-LAB(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參與「聲音冥想:穿越聲音與寧靜的旅程」演出,攜手 3D 藝術家 CSSSS,用聲音與影像構築一個沉靜又無邊的感知空間。

他不再只是「配樂師」,他是聲音的裝置師。

2017 年國家文藝獎:一個逃離者的返場

2017 年 12 月,林強獲頒第 20 屆國家文藝獎,是當年音樂類最受矚目的得主。

新聞稿說他是「音樂類獲獎者」,但林強的身份早已溢出任何一個框格——歌手、演員、配樂師、電子音樂製作人、聲響藝術家。

這個獎項確認了一件事:那個從台語偶像市場逃走的人,沒有在逃跑路上消失,而是在更偏遠、更安靜的地方,建立了一個別人進不來的聲音宇宙。

林強曾說:「我有時候蠻刻意去逃避過去那個人。」這句話很誠實,但也容易被誤讀。他逃避的不是台語、不是流行、不是那首讓他成名的歌——他逃避的是「被定義」。

1990 年,「新台語歌運動第一人」定義了他。
1994 年,他用《娛樂世界》否認了這個定義。
1996 年,他在《南國再見,南國》的剪接室裡開始建立新的定義。

三十年之後,那個定義叫做:台灣最重要的聲音藝術家之一。


彰化人林志峰,1964 年生,到現在應該還在某個地方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做沒人委託的聲音。那是他最賣力做的事情。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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