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嶺街：日人留下的書街、楊德昌的少年、國府的宮殿

30 秒概覽： 牯嶺街從和平西路二段口往北接到南海路，全長約 1.2 公里。這條街在日治 1922 年的町名改正裡叫「佐久間町」，1946 年改「龍津街」，1947 年正式定名「牯嶺街」，街名取自中國江西省廬山的牯嶺鎮（鎮名源自英文 cooling 的音譯）。1945 年戰後日人撤退規定「一挑自行搬運上船」，無法帶走的書被擺在路邊低價兜售，第一代蔡木林同年開了松林書局，是第一個從攤販轉成實體書店的人，牯嶺街變成台灣第一條二手書街。1950 至 1960 年代極盛時期一說 100 多家攤商加 20 幾家店面，一說多達 200 餘家。1961 年 6 月 15 日夜晚十點，建中 16 歲的茅武用童軍刀在街上殺了 15 歲的同學劉敏，30 年後楊德昌把這件事拍成 237 分鐘的電影。1973 年 4 月光華橋通車，市府在橋下蓋光華商場，攤商被陸續整頓搬走。書街拆了，但旁邊的南海學園（1955 年國立中央圖書館、1956 年國立歷史博物館、1957 年國立藝術館、1959 年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還在原地，1921 年改制的台北植物園荷花池也還在。這篇文章想說的是：一條 1.2 公里的街，從日人的住宅區到外省人的書攤到楊德昌的電影到劇場跟博物館，每平方公尺裡塞著三個帝國的記憶。

週六下午 5 巷尾

如果你問一個現在還會去牯嶺街的台北人「這條街什麼時候最對」，他不會跟你說年貨大街或華山，那都不在這裡。他可能會說週六下午四點半的牯嶺街 5 巷尾，紅磚兩層樓的牯嶺街小劇場門口開始有學生排隊買票，旁邊公車候車亭的人滑著手機，劇場前站著兩三個穿黑衣的工作人員在抽菸講話¹。

那棟紅磚樓蓋於 1906 年前後，是日治台灣總督府醫學校的木造官舍，戰後 1954 年被警察局接收改成「第七分局」，木造官舍上加蓋了二層磚造鋼筋混凝土前棟，1958 到 1969 年又往東擴建後棟三層。1990 年城中區跟古亭區合併為中正區，分局名字也改成「中正第二分局」。1995 年分局遷到重慶南路口的新建大樓，這棟空下來的紅磚樓被藝文界爭取下來，1997 跟 2000 年兩次依劇場需求改裝，2001 年正式定名牯嶺街小劇場，2014 年被台北市文化局公告為歷史建築²³。

從小劇場往北走 200 公尺就到南海路，過了南海路就是南海學園的範圍。國立歷史博物館在南海路 49 號、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在 47 號、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現在是當代工藝設計分館）在 41 號、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在 54 號（原美國新聞處、再原日治台灣教育會館，井手薰 1931 設計）。再過去是台北植物園，1896 年日治殖產局創設「台北苗圃」，1921 年改制為「植物園」，是台灣第一座植物園，腹地 8.2 公頃⁴⁵⁶。

📝 策展人筆記： 牯嶺街跟旁邊的南海學園是台北少數一塊三層帝國的證物連續排列的街廓。日治留下的紅磚警察局舊舍（今小劇場）、國府接收日治苗圃後蓋的中國宮殿式博物館群（1955-1959）、跟 1921 年就在原地沒挪過的荷花池，東邊還壓著二二八國家紀念館那棟井手薰 1931 年設計的教育會館，四個時代的建築站在同一條 1.2 公里長的街兩側。台北市很多街都被都更或道路拓寬切過，這條街的三層歷史卻在原地待著。

牯嶺街本身的書街幾乎已經消失。1973 年 4 月光華橋通車後市府在橋下蓋光華商場，舊書攤從 1974 年起被陸續整頓搬過去，後來光華商場也在 2006 年拆除改成新光華電子商場跟三創生活園區，舊書又搬了一次⁷。今天 5 巷一帶只剩 1945 年開的松林書局還站著，第二代蔡鏡輝七十多歲還在顧店，店面十多坪兩層樓擠了將近 10 萬冊書，算命看相、中醫、歷史最暢銷，藏書裡有清朝康熙乾隆年間的線裝書⁸。

1.2 公里裝著三個帝國，剩一家書店在原地。這就是牯嶺街的密度。

2022 年 6 月的牯嶺街小劇場，台北市中正區牯嶺街 5 巷 2 號。Photo: Yu tptw,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佐久間町、兒玉町、那條叫龍口街的舊路

「牯嶺街」這個名字 1947 年才出現。在那之前這條路有過三個名字。

最早是日治第二次市區改正後闢的「龍口街三丁目、四丁目」，「龍口」這個地名出自附近的龍口町，是日治台北早期的文教住宅區之一。1922 年（大正 11 年）町名再改一次，牯嶺街這段被劃進「佐久間町」一丁目、二丁目、三丁目，稱「佐久間町通」。「佐久間」紀念的是第 5 任台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1906-1915 在任，以「五年理蕃計畫」鎮壓原住民聞名）⁹。

佐久間町旁邊就是「兒玉町」，紀念第 4 任總督兒玉源太郎（1898-1906 在任），範圍涵蓋今天的南昌街一段二段、湖口街、南海路、寧波西街、福州街之一部。兒玉町跟佐久間町都是日治台北的高級住宅區跟文教區，住的多半是總督府跟學校的官員¹⁰。

日治結束後，1946 年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公布「臺北市政府改正街道名稱一覽表」，佐久間町通先改名「龍津街」，1947 年再公布「臺北市新舊路名對照表」，正式定名「牯嶺街」沿用至今。

「牯嶺」這兩個字取自中國江西省九江市廬山的「牯嶺鎮」。牯嶺原稱牯牛嶺，是中國唯一一個鎮名直接源自英文音譯的鎮。19 世紀英國衛理公會傳教士李德立（Edward Selby Little）在廬山開發避暑山莊時取名「Kuling」，是英文「cooling」（涼爽）的音譯，後來中文寫成「牯嶺」¹¹。

💡 你知道嗎： 戰後台北街道改名是國府從中國大陸移植地名的一次大型工程。如果你今天攤開台北市地圖，幾乎每個方位都對應中國對應方位的地名。東邊有南京東路、北邊有中山北路（原日治敕使街道）、南邊有重慶南路、西邊有西寧南路。整個台北就是一張縮小版中國地圖，1946-1947 年那兩年的改名一次到位。牯嶺街的「牯嶺」對應中國中部的廬山，南京西路對應華東，重慶南路對應西南。把江西的避暑勝地拼到台北高級住宅區的街上，是同一套地理 - 政治語法的縮影。

戰後人來了，地名跟著來，但日治留下的房子還在。日人撤退時規定「一挑自行搬運上船」，書畫古董藏書扛不走只能擺在街上低價兜售，第一代蔡木林同年在牯嶺街開「松林書局」收這些舊書。國府的軍公教人員到台北後也帶來大量教科書跟政書，公務員週末也來這裡擺攤⁸¹²。

從一條叫「龍口街」、後來叫「佐久間町」、再叫「龍津街」的日人住宅街，變成一條叫「牯嶺街」的外省舊書攤集中地。名字換了，房子大致沒換，住的人換了一半。

1916 年勸業共進會植物園場址。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童軍刀、美國新聞處、那 7 刀

這條街的另一個記憶很黑。

1961 年 6 月 15 日夜晚十點，建中初二丙班 16 歲的茅武，在牯嶺街上用童軍刀對 15 歲的劉敏連刺 7 刀。劉敏住基隆路二段，是建中初二甲班女生部學生（山東人）；茅武住南港舊莊路中研院外的宿舍（浙江人）。兩人本來是男女朋友，茅武發現劉敏跟同班同學「海盜幫」太保馬積伸往來密切，當天兩人約在南海路 54 號的美國新聞處（USIS，今二二八國家紀念館，1958-12-02 入駐這棟原台灣教育會館建築）見面談判，邊談邊走到牯嶺街，茅武就動手了¹³¹⁴。

警察趕到後雇車送劉敏到台大醫院，10 點 20 分到急診室時醫生診斷「到院前已無生命跡象」。茅武當時抱著劉敏的屍體不放，自稱是她哥哥。

1961-08-07 台北地院宣判，依《刑法》第 63 條未滿 18 歲不得判死刑或無期徒刑，茅武以殺人罪處有期徒刑 15 年、褫奪公權 8 年。1963-02-22 高等法院更審後改判 10 年定讞¹³。

這就是事件本身。沒有電影裡的小四、小明、小貓王、Honey、二一七幫、小四爸爸從電火球上摔下來。也沒有美軍俱樂部、上海理髮店、雙城街的醫官宿舍。真實的茅武跟劉敏，是兩個建中初二的學生，因為一場感情糾紛跟同學介入死了一個、毀了另一個的青春，1961 年的那條牯嶺街沒有後來電影鏡頭裡的那麼多隱喻。

30 年後楊德昌拍《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把這件事放進 1960 年代初期外省眷村二代少年的整個處境裡：父親是國府公務員從上海撤退來台、母親是上海來的家庭主婦、小四在建中念夜間部、跟「二一七幫」的小公園跟「217」鬧區打了一年的少年幫派戰、小明在男孩之間遊走最後被小四七刀刺死。這部電影 1991 年上映，原版片長 237 分鐘（將近 4 小時），筹拍歷時兩年，拍攝期 110 個工作日。當年第 28 屆金馬獎入圍 12 項，獲最佳劇情片（楊德昌工作室）跟最佳原著劇本（楊順清 / 閻鴻亞 / 楊德昌 / 賴銘堂），張國柱跟張震父子同年雙雙入圍最佳男主角¹⁵¹⁶¹⁷。

楊德昌花了兩年多時間找女主角，認定楊靜怡之後讓她從美國搬到他家住了一年。張震 14 歲第一次演電影就入圍金馬獎最佳男主角。電影中的小四對應現實的茅武，小明對應劉敏。

⚠️ 爭議觀點： 電影 vs 真實事件的距離，是這條街最容易混淆的層。「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這個名字本身——是楊德昌 1991 年片名給的命名，1961 年案件當時的報紙都叫「茅武案」或「建中學生殺人案」，沒有特別冠上「牯嶺街」。1991 年電影上映後，這個名字才反向覆蓋了 1961 年的真實案件。如果你今天問年輕一輩台北人「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是什麼，他們講的會是楊德昌電影；極少有人能說出茅武或劉敏的名字。電影神話強過事實，是台灣集體記憶的常態，但也是這條街最不容易被分清的層。寫的時候要分清：1961 年那 7 刀是兩個 15-16 歲的學生，1991 年的小四小明是楊德昌的劇本。

從南海路 54 號的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原 USIS）到牯嶺街本街只有走路 3 分鐘的距離。1961 年那兩人的最後一段路，是這 3 分鐘的物理距離跟一輩子的時間距離。

一挑書搬不上船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投降後，台灣有將近 30 萬日本人要在 1946-1947 年間被遣返。遣返規定每人「一挑自行搬運上船」，也就是兩個籮筐塞滿能扛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家當必須留下¹²¹⁸。

書是最先被放棄的。歷史性、政治性、官方檔案類的書要交給接收當局；剩下的小說、雜誌、教科書、字畫、古董扛不上船的，被日人擺在街邊低價兜售。牯嶺街周邊（佐久間町、兒玉町）是日治時期高級住宅區跟文教官員集中地，撤退的日人在街邊擺書攤特別密集。

第一代蔡木林是嘉義人，本來在嘉義賣木材，戰後到台北看到牯嶺街上書攤林立就開始收這些書，1945 年在牯嶺街上開了「松林書局」，從擺攤升級成第一個有實體店面的二手書商。書店招牌「松林書局」四個字是蔡木林親筆用顏真卿字體寫的⁸。

1949 年國府全面撤退到台灣，又帶來大批中國大陸的書。學者私藏的線裝書、政府機關的政書、軍公教人員家裡的閒書。這些書也流到牯嶺街市場。一個從中國大陸帶來的舊版《資治通鑑》，可能在牯嶺街某個攤位被一個外省退伍兵賤價賣出，再被一個本省的台大學生用半個月的飯錢買回去念。

1950 到 1960 年代是牯嶺街的全盛期。不同來源的數字差距很大，保守報導說 100 多家攤商加 20 幾家有店面的書商，較豐沛的記載說極盛時 200 餘家¹⁹²⁰。書攤大致沿著牯嶺街兩側的人行道擺，從和平西路口一路擺到南海路口，週六日特別密集。買書的人有兩種：找絕版書的學者跟學生，跟看雜書打發時間的軍公教家庭。

💡 你知道嗎： 1960 年代的牯嶺街跟同期的東京神保町、北京琉璃廠、巴黎左岸書店街有結構上的相似。都是大規模政治動亂後失意知識分子聚集，把過去政權留下的書廉價賣出來。神保町成形於明治大正期接收幕末儒學者藏書；琉璃廠成形於清初接收明末書畫；左岸書店成形於 19 世紀法國革命之後。牯嶺街成形於 1945 年日治結束跟 1949 年國府遷台這兩波政治斷裂的疊加。舊書街本質是政治難民的物質文化遺跡。人逃了、書留了、第三代來撿。

1973 年 4 月光華陸橋通車。台北市政府為了「整頓市容」，把光華橋下的公共空間規劃成「光華商場」，最初進駐的商家主要就是牯嶺街的舊書攤⁷²¹。1974 年市府進一步把牯嶺街上席地擺攤的書商認定「有礙市容觀瞻」，陸續整頓並要求遷往光華商場。部分來源說當時有 58 家舊書攤集體遷徙到光華陸橋下，從此「光華商場」這四個字取代「牯嶺街」成為台北舊書街的代名詞⁷。

光華商場後來自己也走完了一個生命週期：1973 啟用、1980 年代極盛時期書攤跟 3C 攤共存、1990 年代後 3C 逐漸蓋過書攤、2006 年配合忠孝橋改建拆除原光華陸橋，舊書攤再次被遷移到附近的「新光華商場」（光華陸橋舊址旁臨時市集），2008 年三創生活園區動工後又一次搬遷²¹。從牯嶺街算起，這批書攤已經被搬遷三次。

第三代松林書局還在牯嶺街 5 巷一帶站著。第一代蔡木林 1945 開店，1980 年代讓給第二代蔡鏡輝，店面十多坪兩層樓藏書近 10 萬冊。蔡鏡輝對來找書的客人說的台詞被很多人寫進報導：「目錄在這裡，要哪本我幫你去找。」算命看相、中醫、歷史是賣最好的⁸。

2024 年 2 月重新開放當週的國立歷史博物館正門，台北市中正區南海路 49 號。Photo: 阿道,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南海學園：用中國宮殿蓋在日本苗圃上

牯嶺街跟南海路交叉口往北走 100 公尺，就進了南海學園的範圍。

南海學園是一個 1950-1960 年代陸續長出來的博物館群，全部蓋在日治「台北苗圃」原址上。台北苗圃是 1896 年總督府殖產局創設的熱帶植物育種跟林業研究機構，腹地包含今天的台北植物園、南海學園、跟周邊街廓。日治時期苗圃內曾經有商品陳列館（展示台灣物產給日本內地）跟「建功神社」（紀念在台殉職的日本人）⁶²²。

戰後接收。1954 年張其昀就任教育部長，在蔣中正指示下，把這塊地規劃成國府在台第一座國家文教展示區，命名「南海學園」。從 1955 年起一棟一棟蓋起來²³：

• 1955-09-18：國立中央圖書館在南海路 43 號復館（國府撤台後第一個正式復館的中央級圖書館，1996 年遷至中山南路 20 號，改名國家圖書館）²⁴
• 1955-12-04：國立歷史博物館創立（原名「國立歷史文物美術館」，1957-10-10 改名國立歷史博物館），1956-03-12 開館，1964 年改建為中國明清宮殿式建築（南海路 49 號）²⁵
• 1957-03-29：國立藝術館創立（後改名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南海路 47 號）²⁶
• 1958/1959：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完工（南海路 41 號），由建築師盧毓駿設計仿北京天壇祈年殿外觀，2006 年公告為市定古蹟，2008 移交工藝研究中心做「臺北當代工藝設計分館」²⁷²⁸

這四棟博物館加上戰後改建的植物園溫室、教育廣播電台舊舍、跟旁邊（南海路 54 號）由井手薰 1931 年設計的原台灣教育會館（戰後 1958-1991 是美國新聞處，2011 起是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構成一個從 1930 年代日治建築到 1950-1960 年代國府中國宮殿建築的層疊街廓²⁹。

重點不在建築物本身，是這個地點的疊代邏輯。同一塊地，1896 年日本人說這裡要培育熱帶植物熟悉南洋；1908 年總督府博物館成立（後遷至今二二八公園）；1916 年「台灣勸業共進會」在這裡辦了一次大型台灣物產展跟殖民地宣傳；1921 年改成台北植物園；1955 年之後國府在這裡蓋中國宮殿式博物館展示「中華文物」。每一個帝國都用這塊地做一次自己的「文明宣告」。你看，我們的中央政權在這裡擺出了我們的東西。

📝 策展人筆記： 蓋一棟仿北京天壇的科學教育館在一塊原本是日本人種熱帶植物的苗圃上，是 1950 年代國府在台**有意識構築「中國正統」**的建築符碼運動的一部分。1959 年那批中國宮殿式建築在台灣到處出現——中山堂（1936 已建，戰後改名）、圓山大飯店中國宮殿式改建（1973）、國父紀念館（1972）、中正紀念堂（1980）。南海學園是這個建築語言的起點之一。當時的台灣人剛從日治殖民地語言裡走出來，又被疊上「我們是中國」的另一層建築語法。今天看南海學園的中國宮殿式屋頂跟旁邊植物園的熱帶蕨類，是同一塊地上兩個帝國的兩種文明宣告同時站著。

國立歷史博物館後來成為南海學園裡最有名的單位。最有名的爭議事件是 2018-07-01 開始閉館整建。原預計 3 年完工，因為文資身分審議跟疫情缺工缺料一路延長到接近 6 年。2024-02-07 王長華館長主持「在這裡，與大家相遇」揭牌典禮，2024-02-21 正式重新對外開放。整建後展場空間增加 262 坪（擴增 22%），閉館期間文物分散在故宮南院、國立臺灣美術館、新店庫房跟中研院，預計 2028 年才能全部移入中和的新典藏庫房²⁵³⁰³¹。

從 1955 開館到 2024 重新開放，是 69 年；中間閉館 5.5 年，是這座博物館史上最長的一次門關上。

在地人會帶你去的 3 個地方

如果你今天到牯嶺街，在地人會帶你去這三個地方。三個都不是觀光點，全是還在運作的物件。

1. 松林書局（牯嶺街 17 號）

第一代 1945 開店、第二代蔡鏡輝七十多歲還在顧店。店面十多坪兩層樓，書從地板堆到天花板，藏書近 10 萬冊。算命看相、中醫、歷史最暢銷，但藏書年代到清朝康熙乾隆都有。沒事跟蔡老闆聊兩句他會跟你講 1950 年代某個學者來找線裝書的故事。這是牯嶺街最後一家從 1945 撐到現在的舊書店⁸。

2. 牯嶺街小劇場（牯嶺街 5 巷 2 號）

每年六月辦「為你朗讀」朗讀劇場節、每週週末有實驗劇場演出。建築本身是看點：原日治 1906 年總督府醫學校官舍 + 戰後 1954 年加蓋的二層磚造前棟 + 1958-1969 擴建後棟三層。2014 年被公告為歷史建築。戰前是日本憲兵分隊所、戰後是國府警察分局、現在是台灣前衛劇場據點，同一棟建築裝了三種權力。建議週六下午 4 點之後到，劇場有戲時人氣最旺²³。

3. 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11 月底-12 月初）

2000 年由龍福里里長鄭珍珍開始辦的年度市集，2026 年已邁入第 25 屆。全台最老牌的創意市集，舊書攤跟獨立出版、藝術小誌、繪本裝幀並排。市集獲文化部跟台北市文化局贊助。這是牯嶺街最後一次「整條街都是書」的時刻。市集的兩三天裡會看到 1960 年代攤商滿街的書街生態縮影³²³³。

2008 年 8 月 3 日的牯嶺街小劇場。Photo: Peter Bronski,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1921 年的荷花池還在

2013 年 6 月的台北植物園荷花池。Photo: 玄史生 (panoramio), CC BY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牯嶺街的書街拆了、書攤搬了、第二代松林書局七十多歲了，但旁邊的台北植物園荷花池還在原地。

植物園 1896 年由殖產局創設為「台北苗圃」、1911 年改制為林業試驗場、1921 年 1 月 22 日正式改名「台北植物園」。荷花池在 1921 年改制前後就已經存在，是台北最早的人工景觀池塘之一，腹地大約 1 公頃，每年 6-8 月開花、12-2 月落葉，105 年來位置沒挪過⁵³⁴。

對台北人來說，荷花池是這條街最持久的物件。1961 年 6 月 15 日茅武跟劉敏走過這個池塘到牯嶺街，1973 年 4 月最後一批舊書攤被遷走之前，那些書商週日早上路過這個池塘，1991 年楊德昌拍《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時電影外景大半在士林眷村但他應該也走過這裡，2024 年 2 月國立歷史博物館重新開幕當天，館員從正門走出來下班的路上會看到這個池塘。這個池塘比任何一棟博物館、任何一家書店、任何一個帝國都活得久。

書街拆了，但池塘還在原地長荷花。

✦ 牯嶺街變過三次名字、三層人住過、三批書攤被趕過、一座電影神話覆蓋過。日治留下的紅磚樓改成劇場，國府蓋的中國宮殿關了 5.5 年又開了。最久的東西是那池水跟那些荷葉。

延伸閱讀：

• 台北市 — 12 區百年敘事，牯嶺街所屬的中正區戰後成形脈絡
• 大稻埕 — 同樣是台北三市街角的另一個世代記憶，從 1851 商業到 1947 二二八
• 艋舺 — 清領台北最早的市街，1738 龍山寺到 2010《艋舺》電影
• 西門町 — 日治 1896 年的娛樂區到 2026 次文化首都，跟牯嶺街同為日治規劃成形的中正區街區
• 台灣電影 — 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在新電影運動史中的位置
• 楊德昌 — 拍出 237 分鐘《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台灣新電影靈魂人物
• 公館 — 戰後外省學者跟舊書街文化的姊妹地景，跟牯嶺街形成兩個外省知識分子聚落
• 四四南村 — 兵工廠眷舍跟牯嶺街舊書街是戰後外省「軍工 vs 文人」兩種落腳結構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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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nhai Academy 20240102（南海學園空拍） — Photo: Yu tptw, CC BY-SA 4.0
• Guling Street Avant-garde Theatre 2022（牯嶺街小劇場） — Photo: Yu tptw, CC BY-SA 4.0
• Main Gate of the National Museum of History, Taipei 20240222（國立歷史博物館正門） — Photo: 阿道, CC BY-SA 4.0
• 1916 年勸業共進會植物園場址 — Public domain
• Guling Street Avant-garde Theatre 20080803（牯嶺街小劇場 2008） — Photo: Peter Bronski, Public domain
• Lotus Pond in Taipei Botanical Garden 台北植物園荷花池 — Photo: 玄史生 (panoramio), CC BY 3.0

參考資料

1. 維基百科：牯嶺街小劇場 — 位於台北市中正區牯嶺街 5 巷 2 號，建築原為日治台灣總督府醫學校官舍，1995 年中正第二分局遷出後成為台灣早期實驗劇場據點，2001 年正式定名牯嶺街小劇場。↩
2. 臺北市政府文化局：牯嶺街小劇場 — 原址 1906 年前後興建為總督府醫學校連棟木造官舍曾作日本憲兵分隊所，戰後 1954 年由台北市警察局接收增設第七分局，1995 年中正二分局遷至重慶南路新建大樓後原址移交新聞處，1996 年規劃為藝文劇場。↩
3. 國家文化資產網：原警察局中正二分局（牯嶺街小劇場） — 2014 年 4 月 8 日由臺北市政府文化局公告指定為「歷史建築」，前棟為 1954 年加蓋的二層磚造鋼筋混凝土，後棟 1958-1969 年擴建為三層樓廳舍，保留戰後衙署建築特色見證閒置空間再利用政策。↩
4. 維基百科：南海學園 — 1954 年張其昀任教育部長期間在蔣介石指示下規劃，1955 中央圖書館 + 1956 國立歷史博物館 + 1957 國立藝術館 + 1959 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陸續設立，建築風格採中國古殿式樣，是戰後台灣官方有意識構築中國古典樣式新建築的開端。↩
5. 台北植物園官網：歷史沿革 — 1896 年日治殖產局創設「台北苗圃」，1911 年（明治 44 年）改制為「林業試驗場」隸屬殖產局，1921 年 1 月 22 日（大正 10 年）正式改名「台北植物園」是台灣第一座植物園，目的為培育熱帶植物熟悉南洋各種植物與生態。↩
6. 維基百科：台北植物園 — 腹地 8.2 公頃，收集植物種類超過 2,000 種，日治時期苗圃內曾有商品陳列館跟建功神社，戰後由林業試驗所接管至今。↩
7. 維基百科：光華商場 — 1973 年 4 月台北市政府利用光華陸橋下公共空間設立，最初商家主要來自牯嶺街舊書攤，1974 年市府進一步將牯嶺街舊書攤全數遷移至光華商場（部分來源說 58 家集體遷徙），2006 年配合忠孝橋改建拆除原光華陸橋舊書攤再次遷移至新光華商場跟三創生活園區。↩
8. 故事 StoryStudio：舊書店，城市面容不可或缺的眉毛──書香飄散七十餘載的「松林書局」 — 松林書局 1945 年由第一代蔡木林（嘉義人，原賣木材）創立，是第一個在牯嶺街從攤販轉為實體書店的前輩，第二代蔡鏡輝接手後店面十多坪兩層樓藏書近 10 萬冊，賣最好的是算命看相、中醫、歷史等書，藏書年代到清朝康熙乾隆，招牌「松林書局」四字為蔡木林親筆顏真卿字體。↩
9. 維基百科：牯嶺街（臺北市） — 日治時期第二次市區改正後此街所在地稱龍口街三丁目、四丁目，1922 年（大正 11 年）町名改正後劃入佐久間町一丁目、二丁目、三丁目稱「佐久間町通」，1946 年戰後改稱龍津街，1947 年正式定名牯嶺街沿用至今。↩
10. 維基百科：兒玉町 — 兒玉町為臺灣日治時期臺北市行政區共分一至四丁目，位於千歲町之西，以第 4 任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1898-1906 在任）為名，今南昌街一段二段、湖口街、南海路、寧波西街、福州街之一部均在町內。↩
11. 維基百科：牯嶺 — 牯嶺位於江西省九江市南郊廬山風景區中心，原稱牯牛嶺，鎮名得自英文「cooling」（涼爽）的音譯，是中國唯一一個鎮名直接源自英語的鎮，19 世紀英國衛理公會傳教士李德立（Edward Selby Little）在廬山開發避暑山莊時取名「Kuling」。↩
12. 世新大學小世界：台灣第一舊書街 牯嶺街飄書香 — 二戰結束後日人被強制遣返規定每人須「一挑自行搬運上船」，因此許多與作戰無關非歷史性書籍或文件報告書等多被留下，日人在路邊擺攤低價兜售無法帶走的字畫、古董、藏書，國民政府來台後軍公教人員帶來大量書籍與教科書也以牯嶺街為據點交流販售。↩
13. 報時光（聯合報系）：【台灣犯罪事件簿】「牯嶺街少年」茅武 — 1961 年 6 月 15 日夜 10 時少年茅武（16）以童軍刀對女友劉敏（15）連殺 7 刀，警察雇車送台大醫院 10 點 20 分到急診室時醫師診斷「到院前已無生命跡象」，1961-08-07 台北地院依刑法 63 條第 1 項判 15 年褫奪公權 8 年，1963-02-22 高院更審 10 年定讞。↩
14. 關鍵評論網 The News Lens：管仁健 — 建中學生的少年殺人事件簿 — 死者劉敏建中初二甲班學生 15 歲山東人住基隆路二段，兇嫌茅武自稱死者哥哥為建中開除的初二丙班學生 16 歲浙江人住南港舊莊路中研院外宿舍，兩人約在美國新聞處（今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見面邊談判邊步行至牯嶺街茅武動手導火索是劉敏轉與茅武同班同學「海盜幫」太保馬積伸過從甚密。↩
15. 維基百科：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電影） — 1991 年上映楊德昌執導的台灣劇情電影改編自 1961 年發生於台北市牯嶺街的青少年真實殺人事件，原版片長 237 分鐘總共歷時 110 個工作日完成，獲第 28 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楊德昌工作室）+ 最佳原著劇本（楊順清 / 閻鴻亞 / 楊德昌 / 賴銘堂），張國柱張震父子同年入圍最佳男主角。↩
16. 台北金馬影展：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導演版） — 楊德昌花了兩年多時間尋找女主角，當住在美國的楊靜怡經友人介紹後楊德昌認定是最佳人選不惜當起監護人請楊靜怡在他家住了一年；張震 14 歲首次演出楊德昌電影即入圍金馬獎最佳男主角。↩
17. 報時光：消失影壇的仙氣女演員──「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女主楊靜怡一片成名後隱退 — 楊靜怡為紐約大學畢業生本來只是回台度假被楊德昌挖角拍《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一片成名後並未繼續演藝事業，是楊德昌「兩年多找女主角」最後決定的人選。↩
18. Newtalk 新聞：管仁健觀點──重返牯嶺街的少年殺人與被殺 — 1961 年茅武案的案情細節跟戰後台灣社會背景的脈絡解讀，含日本遣返政策對牯嶺街舊書街形成的影響、外省第二代少年的處境、跟楊德昌電影對 1960 年代台北的重構。↩
19. 台北畫刊 106 年 5 月第 592 期：二手書尋寶趣 牯嶺街 在舊書香中找尋知識與心靈的盛宴 — 牯嶺街全盛時期有一百多家攤商、二十幾家店面的記載，1970 年代後整頓市容書香氣息迅速消逝，1974 年政府認為舊書攤有礙市容將舊書攤全數遷移至光華商場。↩
20. 人間福報：牯嶺街暨舊書店的興衰史話 — 牯嶺街舊書攤總數在極盛期曾多達 200 餘家的記載，跟松林書局以外的其他歷史悠久舊書店興衰追記，含 1973 光華橋通車後攤商集中陸續搬遷的過程。↩
21. 台灣光華雜誌：光華商場拆遷，老台北持續消失中 — 光華商場 1973 啟用、1980-90 年代極盛、2006 配合忠孝橋改建拆除舊商場、舊書攤遷至新光華商場、2008 三創生活園區動工後再次遷移的完整時間軸跟「老台北持續消失」的城市記憶議題討論。↩
22. 博物之島文化部：台北植物園 — 文化部認證博物之島之一，園區包含臘葉館（1924 年建造，保存植物標本超過 12 萬份）、欽差行臺（清代官署建築 1894 年建造遷建）、跟現存全台最古老的人工荷花池等歷史遺跡。↩
23. 中華民國文化部：博物之島──國立歷史博物館 — 國立歷史博物館 1955-12-04 創立原名「國立歷史文物美術館」是國府遷台後第一座國家級博物館，教育部任命包尊彭為籌備處主任邀請王宇清、何浩天、姚夢谷三人籌備規劃，包尊彭出任首任館長，1956-03-12 正式開館 1957-10-10 改名為「國立歷史博物館」。↩
24. 國家圖書館本館簡史 — 國立中央圖書館原 1933 年成立於南京，1949 年隨國府遷台，1955-09-18 在台北市南海路 43 號復館，1996 改名國家圖書館並遷至中山南路 20 號新建館舍，舊址（南海路 43 號）2013 年被指定為歷史建築。↩
25. 維基百科：國立歷史博物館 — 1955-12-04 創立、1956-03-12 對外開放、1957-10-10 改名國立歷史博物館、1964 年完成改建為中國明清宮殿式建築，地址台北市中正區南海路 49 號，2018-07-01 開始閉館整建因文資審議跟疫情缺工原 3 年延至 6 年，2024-02-21 重新對外開放展場空間擴增 22%（262 坪）。↩
26. 維基百科：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 — 1957-03-29 正式成立為「國立藝術館」是首座公立藝術館也是唯一以推動「藝術教育」為核心業務的政府機構，1985-10-23 總統令公布組織條例易名為「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地址台北市中正區南海路 47 號含南海劇場跟南海書院兩大建築體。↩
27. 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傳承●蛻變 — 1958 年遷館定居於南海路 41 號建築由名建築師盧毓駿設計外圓內方似天壇式，仿北京天壇祈年殿的建物 1959 年完工，原館址勘訂於台北新公園內後因疏散令頒布城內無法營建改設板橋公園 1956 年落成。↩
28. 維基百科：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 — 科學館南海路舊址建築 2006-06-26 公告為市定古蹟，2008 移交國立臺灣工藝研究中心做「臺北當代工藝設計分館」，2015 起該分館對外展示文創工藝設計相關活動。↩
29. 維基百科：原臺灣教育會館（二二八國家紀念館） — 位於台北市中正區南海路 54 號由日本建築師井手薰設計 1931 年完工，戰後 1958-12-02 美國新聞處（USIS）入駐 1979 美國斷交後改稱美國在台協會文化中心，1991 年底租約到期，2007-02-28 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正式掛牌，2011-02-28 正式營運。↩
30. 典藏 ARTouch：史博館今日揭牌重新開館，全新展覽搶先看！ — 2024-02-07 王長華館長主持「在這裡，與大家相遇」揭牌典禮，整建期間文物分散於故宮南院、國立臺灣美術館、中研院、新店庫房，預計 2028 年移入新北市中和區的史博館新建典藏庫房。↩
31. 公視新聞網 PNN：閉館整修 6 年完工 國立歷史博物館 21 日重新開幕 — 國立歷史博物館 2018-07 閉館後經文資身分審議加疫情缺工缺料因素原 3 年整修期延至接近 6 年才完工，2024-02-21 正式重新開放對外參觀，整體展場空間增加 262 坪擴增 22%。↩
32. 文化部 iCulture：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 — 2000 年由台北市中正區南門口社區發展協會主辦由龍福里里長鄭珍珍開始辦，每年 11-12 月舉辦含舊書攤、出版社特惠書、絕版夢幻珍本、郵幣、公益、各種原創手作、獨立出版、繪本裝幀、藝術小誌等。↩
33. 臺北市政府新聞稿：2024 第 24 屆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活動開跑囉 — 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已連續辦理 24 屆是全台最老牌的創意市集，2024 屆獲文化部獎勵跟臺北市文化局贊助由社區志工籌辦，融合在地文化傳承跟新舊思維。↩
34. 淡水維基館：台北植物園 — 植物園歷經百餘年歷史佔地約 8.2 公頃收集植物種類超過 2,000 種，是台灣地區植物研究教學的重要場域，1921 年改制前後已有荷花池作為人工景觀池塘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