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台灣的大學淨在學率從 1994 年的 26% 攀升至 2020 年的 72%,大學數量從 58 所膨脹到 140 所。幾乎每個年輕人都能上大學,但畢業後最常問的問題卻沒有改變:「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2006 年青輔會和 2009 年教育部的兩次全國調查都發現,雇主最重視的能力是「良好工作態度」和「穩定度與抗壓性」,而學校體系持續把資源投注在「專業知識與技術」。這個錯位持續了將近二十年,至今沒有被修正。
一個大學生的選課邏輯
2023 年,一位台灣的大學教授在研究中描述了一個現象:學生選課的標準,越來越像消費者在貨架上挑商品1。
這門課對找工作有沒有用?修了之後履歷上能不能多寫一行?教授會不會當人?評分甜不甜?這些問題取代了「我對什麼有興趣」「這個領域的知識如何改變我理解世界的方式」,成為大學生決定這學期要學什麼的核心考量。
教育哲學學者李奉儒指出,在新自由主義將教育與就業市場緊密連結的趨勢下,「學習」已經從探索和理解,異化為一種就業準備的訓練。學生很少帶著知識探索的使命感去學習,學習的目標已經偏離「在多元脈絡中發揮潛力或進行轉化的知識和理解」這個核心,轉向「在職場上表現能力的技巧」1。
這段描述聽起來像是在批評學生功利。但如果把鏡頭拉遠,問題的根源在學生之外。
大學從 58 所變成 140 所的那三十年
1994 年 4 月 10 日,台灣爆發了戰後最大的教育遊行。二十多個民間團體組成「四一〇教育改造聯盟」走上街頭,四大訴求之一就是「廣設高中大學」。同年 9 月,行政院成立「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教改會),由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擔任主委2。
教改會在兩年內發布了四期諮議報告書,最終在 1996 年 12 月公布《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其中關於高等教育的核心主張,用一個從經濟學借來的詞概括:「鬆綁」(de-regulation)1。
「教育鬆綁」最早在教改會第三次委員會議中被提出,自此成為教改的核心概念。《第一期諮議報告書》直接寫道:「政府對教育管制過多仍是有礙教育現代化最大、最廣、最深的因素」,教育鬆綁是「現階段教育改革的首要工作」3。
在這套論述下,政府的角色從「管理者」轉向「資源提供者與營造者」。大學數量的擴充,被鼓勵由民間資源來主導。具體做法包括:暫停增設公立大學,鼓勵私人設立學校;將私立學校的設立從「核定制」改為「報備制」3。
結果是數字上的爆炸。補習班數量在教改後翻了三倍4,大學校院從 1994 年的 58 所(大學 23 所、學院 35 所),十年內也翻了將近三倍,到 2004 年達到 145 所。私立大學校院從 1994 年的 26 所暴增到 2020 年的 94 所,佔比從 44.8% 攀升至 67.14%1。
大學的淨在學率從 1994 年的 26.26%,五年後的 1999 年升到 35.43%,再到 2004 年突破 53.2%,最終在 2020 年達到 72.10%,是 1994 年的 2.75 倍1。
第七次《中華民國教育年鑑》在「大學教育」和「技術與職業教育」兩篇中,完整記錄了這場擴張的制度脈絡5。用教育社會學的語言說,台灣在不到二十年內,完成了高等教育從「菁英型」到「普及型」的轉變。但這場轉變的推動力量,始終是市場邏輯多過教育理想。
而且普及化沒有帶來公平。報導者引用台大經濟系林明仁的研究指出,「愈有錢的人,子女進入台大的機率也愈高」,國立大學「低學費高補貼」的政策實際上使高所得家庭子女獲得更多公共資源6。高教擴張的受益者,跟教改宣稱要幫助的弱勢群體,經常不是同一群人。
雇主要的和學校教的,是兩回事
2006 年,行政院青年輔導委員會委託學者劉孟奇等人辦理「台灣大專畢業生就業力調查」。調查同時詢問了畢業生和雇主:你認為最重要的就業力是什麼7?
答案高度一致,但跟學校教的方向完全不同。
青輔會在 2006 年和 2009 年兩次調查中,畢業生和雇主最重視的前三項核心就業力幾乎沒變:
| 排名 | 2006 年調查 | 2009 年調查 |
|---|---|---|
| 1 | 良好工作態度 | 良好工作態度 |
| 2 | 穩定度與抗壓性 | 穩定度與抗壓性 |
| 3 | 表達與溝通能力 | 表達與溝通能力 |
「專業知識與技術」在 2006 年排第四,2009 年降到第七7。
換句話說,職場最需要的能力,是態度、韌性、溝通這些跟「做人」有關的東西。而學校體系最擅長教的,是知識和技術。
輔導與諮商學者吳芝儀在比較了美國、加拿大、英國、澳洲和歐盟的就業力技能架構後,歸納出一個核心觀察:各國就業力的共通內涵可以分為四大類:「個人特質/態度」「學習/思考」「人際/社會」和「職涯發展」。但台灣教育部主導的高等教育體系,顯然更偏重「學習/思考」類別,反映出傳統高教以傳授學科知識為主軸的慣性7。
更麻煩的是,政府自己對「就業力」的定義也在反覆搖擺。從 2005 年勞委會的「共通核心職能」(3 類 16 小時課程),到 2006 年青輔會的「核心就業力」(8 項),到 2009 年教育部畢業生流向平台的「就業職能指標」(4 大類 24 項),再到 2011 年 UCAN 大專校院就業職能診斷平台的「職場共通職能」(8 項)。每個版本的分類方式和項目名稱都不一樣,彼此之間的對應關係混亂7。
當連政府都說不清楚「就業力」到底是什麼,期待學校培養它,就成了一句空話。有學者直指,衝刺近三十年的教改,在政策評估研究上漏洞百出,許多改革措施從未被嚴謹地檢驗過成效8。
教育為什麼變成了職業訓練
這個問題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教改會報告書裡那個從經濟學借來的詞:「鬆綁」。
「四一〇教育改造聯盟」領頭人黃武雄在 1996 年就指出:「教育改革路線的選擇,究其本質,其實是意識型態的問題。」如果仔細分析教改論述背後的邏輯,會發現它充斥著全球化、市場化、私有化(privatization)、商品化、競爭、績效責任、效能等新自由主義的語彙9。
批判教學論的研究進一步分析了這個現象,指出教改會的委員從一開始就被新自由主義思維所主導,以「鬆綁」(解除管制)為主軸的教育改革政策,實質上合法化了學術資本主義與新公共管理主義,使得教育改革場域中的其他競爭者(教育專業社群、學生、教師、家長)毫無招架之力1。
其後果之一是「學習的技職化」。新自由主義將教育與市場結合的邏輯下,「進入學校是為了工作」「教育是為了未來被僱用而做準備」成為理所當然的論述。大學的存在理由從培養具備寬廣心智、知識和理解的學習者,被改寫為掌握企業定義之職場的關鍵能力。所謂的「學用落差」,根源就在這裡1。
Giroux 在一次訪談中對此提出了尖銳的警告:
高等教育將變成投身於訓練而非教育的另一種意識型態機器,扼殺而非培養想像力。10
十項指標解決不了的問題
2010 年,一場由 9 位學者專家參與的焦點團體座談,經過 2.5 小時的討論,歸納出 10 項本土化核心就業力指標:表達溝通、問題解決、團隊合作、終身學習、自我管理、創新應變、科技應用、職涯規劃、職場認知、國際宏觀7。這份框架以「個人特質/態度」為基礎,以「學習/思考」和「人際/社會」為兩大支柱,以「職涯發展」銜接個人與職場。
指標建立了,但教育現場沒有跟上。大學依然被論文數量、國際排名、競爭型經費所驅動。教師的升等和續聘取決於研究產出,跟「有沒有教會學生溝通」無關。2006 年和 2009 年青輔會兩次調查,雇主最在意的前三項始終是工作態度、抗壓性、溝通力7。這三項能力,沒有一門大學必修課在教。
「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三層根源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台灣的大學生畢業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答案藏在三個層次裡。
第一層:生涯教育從來不是正式課程。 台灣的中小學沒有獨立的生涯教育科目。108 課綱把生涯探索塞進「綜合活動領域」,在升學壓力下經常被壓縮成一學期兩堂的形式課程。等到學生進了大學,「職涯輔導」歸學務處的就業輔導組管,不算學分、不列必修。親子天下的調查發現,超過 50% 的學生認為學習歷程對職涯探索沒有顯著幫助11。
第二層:學校教「可以賣的技能」,卻跳過了「你是誰」。 歐美各國的就業力架構都把「個人特質/態度」放在最底層:自我管理、自我肯定、壓力調適、主動積極。台灣的教育經費和課時卻集中在知識傳授和考試訓練上。「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從小學到大學,沒有任何一堂課認真處理過7。
第三層:教育的目的被市場置換了。 Aronowitz 在《知識工廠》中呼喊,大學應該給學生「真正的高等學習」(true higher learning),讓他們在多元脈絡中發揮潛力12。但市場化的邏輯把大學變成了職業訓練所。2024 年,台灣大學生起薪中位數仍在 3 萬元左右徘徊,學位能兌換的薪資溢價持續縮水。學生花了十六年上學,畢業那天發現自己既不知道想做什麼,也沒有學到雇主真正在意的東西。
2022 年,台灣新生兒人數降到 13 萬 8,986 人,總生育率僅約 1.08,是全球最低的國家之一(依國發會統計)。大學「市場」正在萎縮,私立大學開始退場。當一所大學必須回答「學生為什麼要選你」的時候,也許是重新追問教育目的的時機:讓一個二十歲的人知道自己是誰、想要什麼,跟教他一項可以賣錢的技能,到底哪個更重要?
參考資料
- 李奉儒(2023)。臺灣高等教育改革30年的回顧:新自由主義的衝擊與批判省思。教育研究集刊,69(4),1-39 — TSSCI 期刊。含大學數量變化表、淨在學率數據、新自由主義對高教衝擊的批判分析↩
- 行政院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1996)。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 — 維基百科條目含運作時間、主委、八大重點↩
- 行政院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1995a)。第一期諮議報告書;(1996b)。第四期諮議報告書;(1996c)。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 — 「教育鬆綁」、「廣設大學」、「報備制」等政策文本↩
- 教改推動20年,補習班反而增加三倍? — 遠見雜誌,陳信佑,2017。大學數量擴張與教育市場化的產業面數據↩
- 教育部(2012)。第七次中華民國教育年鑑,第陸篇「技術與職業教育」第二章「人才培育」及第柒篇「大學教育」。教育部 — 官方一手資料,含技職體系人才培育政策、大學教育中長程規劃↩
- 【數字說話】教育能翻轉人生嗎──高教的反向重分配現象 — 報導者,2018。林明仁研究:愈有錢的人子女進台大機率愈高↩
- 吳芝儀(2012)。大專青年就業力、就業職能與職場職能之內涵探究。當代教育研究季刊,20(2),1-45 — TSSCI 期刊。含青輔會調查數據、各國就業力比較、本土化核心就業力架構↩
- 衝刺近30年的教改,在政策評估研究上有哪些缺失? — 關鍵評論網,李瑞中,2019。教改政策缺乏實證評估的系統性批判↩
- 黃武雄(1996)。臺灣教育重建:面對當前教育的結構性問題。遠流 — 教改聯盟領頭人對教改路線意識型態本質的分析↩
- Giroux, H. A., & Samalavicius, A. (2016). Higher education and neoliberal temptation: A conversation with Henry Giroux — 批判教學論學者 Giroux 對高等教育技職化的警告↩
- 108新課綱系列:未來10年新教改啟動 — 親子天下/翻轉教育,含教師調查及學生對學習歷程的評價數據↩
- Aronowitz, S. (2000). The knowledge factory: Dismantling the corporate university and creating true higher learning. Beacon Press — 「知識工廠」概念來源,批判大學企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