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日本出生、中國長大、死在台灣的三十七年
30 秒概覽: 鄭成功(1624-1662)是海盜之子、中日混血、南明將領、台灣征服者——而且只活了三十七年。他七歲前在日本叫「福松」,二十一歲被皇帝賜姓「朱」,三十七歲攻下荷蘭人的台灣,五個月後暴斃。四百年來,清朝稱他為叛賊,日本稱他為混血英雄,國民政府稱他為「開台聖王」,而他腳下的土地上曾住著不被提起的原住民。
1661 年 4 月 2 日,台南鹿耳門外海出現了四百艘帆船。
荷蘭東印度公司台灣長官揆一(Frederick Coyett)站在熱蘭遮城牆上,看著他守了五年的島嶼即將易主。城堡裡只有 905 名士兵,對面是 25,000 名從金門渡海而來的明鄭軍隊。揆一後來在回憶錄《被遺誤的台灣》中寫道,這些士兵身披鐵鱗甲,「彎著頭藏在盾牌後面,以無比狂暴和無畏的勇氣衝入敵陣⋯⋯不斷向前推進,像瘋狗一樣,甚至不回頭看同伴是否跟上。」(語出揆一回憶錄 Neglected Formosa)
率領這支軍隊的人,七歲之前還在日本海邊撿貝殼,名字叫福松。
千里濱上的海盜之子
1624 年 8 月 27 日,日本九州平戶島川內浦千里濱,一名叫田川氏的日本女人在海邊岩石上產下一子。傳說她正在撿拾貝殼時忽感腹痛,就地分娩——那塊岩石後來被稱為「兒誕石」,至今仍是平戶的觀光景點。
孩子的父親鄭芝龍不在場。這位來自福建南安的中國人,此時正忙著經營他的海上帝國——說是商人,其實是東亞最大的海盜集團首領之一。他壟斷了中國沿海到日本長崎的航運路線,連荷蘭東印度公司都曾在 1633 年的料羅灣海戰中慘敗於他手下。
福松在平戶度過了七年無憂的童年。1631 年,父親將他接回福建安平鎮,改名鄭森。一個在日本長大的孩子,突然被投入中國的科舉體系——他竟然適應得很好。1638 年考中秀才,1644 年進入南京國子監,拜在江浙大儒錢謙益門下。錢謙益為勉勵這位學生,替他取表字「大木」。
如果明朝沒有滅亡,鄭森可能會成為一名文官,在歷史上不留任何痕跡。
從儒生到戰士:一場國破家亡
1644 年,一切崩塌。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帝自縊。南明在福州建立流亡政權,隆武帝登基——靠的是鄭芝龍的軍事力量和財力。
隆武帝極為賞識年輕的鄭森,賜他國姓「朱」、改名「成功」。從此他以「國姓成功」自稱,終身不改——這就是「國姓爺」(Koxinga)稱號的由來。西方世界取閩南語發音,拼作 Koxinga,成為他在國際史學中最廣為人知的名字。
但鄭芝龍另有打算。1646 年,清軍南下福建,這位海盜出身的父親接受了清廷「閩粵總督」的空頭許諾,率眾投降。鄭成功勸阻不成,走進南安孔廟,焚燒儒衣,對著孔子牌位痛哭發誓:「昔為孺子,今為孤臣,向背去留,各行其是,謹謝儒衣,祈先師昭鑒。」(語出《臺灣外紀》)
投筆從戎,二十二歲。
更殘忍的打擊接踵而至。1647 年春,清軍攻入鄭家故鄉安平。鄭成功的母親田川氏——那個在千里濱岩石上生下他的日本女人——拒絕隨丈夫降清。清軍破城時,她自殺身亡。
這段創傷成為鄭成功此後十六年抗清的核心燃料。
海上帝國:以廈門為首都的戰爭機器
鄭成功繼承了父親留下的海上勢力,但起步艱難。他面臨的第一個敵人不是清軍,而是自己的族親。1650 年中秋節,他設計前往廈門拜訪族叔鄭聯,趁其不備將其刺殺,奪取廈門和金門作為根據地。鄭聯的兄長鄭彩聞訊後不敢對抗,乖乖交出兵權。
鄭氏的海上帝國不只是軍事力量——它是東亞最大的走私貿易網路之一。鄭家控制了從福建沿海到日本長崎、東南亞的航運路線,向過往商船徵收「海路稅」,每年收入以百萬計。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台灣分部曾多次報告,鄭軍的船隊規模遠超 VOC 在亞洲的全部海軍力量。這種以貿易養戰爭、以戰爭護貿易的模式,讓鄭成功在沒有固定領土的情況下維持了一支龐大的軍隊長達十年。
此後十年,他以海軍優勢在福建沿海與清軍反覆拉鋸。1651-1652 年,鄭軍在磁灶、錢山、小盈嶺、江東橋連續獲勝。江東橋一役,鄭成功利用對閩南地形的熟悉,在橋邊埋伏,大敗清軍主帥陳錦,隨即包圍漳州長達半年。城內的慘況被清朝福建巡按王應元記錄下來:「每石米價貴至五百五十兩,草根木葉鼠雀牛馬搜索食盡,繼之人肉。父子相食,爨不煙火者月餘。」(語出王應元奏報)
但勝利不是直線。1652 年底,清軍名將金礪率萬人大軍反攻,識破了鄭成功在江東的同一套伏擊戰術。混戰中鄭軍五名提督、鎮將陣亡。1653 年海澄之役,鄭成功親臨前線喊話,險遭砲擊——最後靠著判斷清軍火藥耗盡,趁其渡河時以火攻反擊,才保住了根據地。
順治帝兩度遣使封他為「海澄公」,鄭成功拒絕。雙方議和又破裂。
南京之役:離逆轉最近的一刻
1659 年的南京之役是鄭成功最接近改寫歷史的一刻。他集結海軍精銳,從海路突襲長江,一路攻取鎮江等沿岸城市,直逼南明故都南京。
恐慌在清朝首都蔓延。一位法國傳教士在 1671 年記載,滿洲貴族一度考慮放棄北京、遷都回東北。一名清朝北京官員寫信給南京的家人,說「來自南京的一切消息和通訊都已中斷」,鄭成功的「鐵軍傳聞所向無敵」,要家人準備投奔鄭軍——他自己也在準備叛逃。鄭成功的部隊截獲了這些信件。
但鄭成功犯了致命的戰略錯誤。他想重現父親在料羅灣海戰中一戰定乾坤的輝煌,堅持等待一場決定性的大決戰,而非趁混亂迅速攻城。南京城圍了近三週——從 8 月 24 日開始——但鄭軍無法完成合圍,清軍得以獲得補給和援軍。當清軍的騎兵從城內出擊時,鄭軍潰退回船。
讀到那些截獲的信件後,鄭成功可能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的拖延。但已經太遲了。
退回廈門後,清朝頒布遷界令,強制將沿海三十里內的居民全部內遷,焚毀房屋和船隻,徹底斷絕對鄭軍的接濟。東南沿海化為焦土。鄭成功需要一塊新的根據地,否則他的海上帝國將在封鎖中窒息。
九個月:從登陸到建國
1659 年,一個叫何斌的人從荷蘭人那裡逃到廈門,帶來了一張台灣地圖和一個提議:攻取台灣。
鄭成功的動機很實際——糧食問題。但他寫給荷蘭人的最後通牒卻充滿帝國語言:「台灣自古屬於中國,荷蘭人不過是被允許暫住。如今中國需要此地,外來的陌生人理應讓路。」(語出荷蘭文獻記載)
1661 年 3 月 23 日,鄭軍從金門料羅灣出航。四百艘帆船搭載約 25,000 名士兵橫渡台灣海峽,在鹿耳門穿過荷蘭人不知道的淺水航道,直抵台南。
荷蘭人的抵抗遠比預期頑強。登陸當天,鄭軍穿過荷蘭人不知道的淺水航道後,荷蘭三艘軍艦出擊攔截——擊沉了數艘帆船,但旗艦 Hector 號在戰鬥中因砲火引燃彈藥庫爆炸沉沒,荷軍失去制海權。
普羅民遮城(赤崁樓)守軍僅 140 人,四天內投降。但熱蘭遮城是另一回事——這座多層城牆的歐式要塞由 905 名荷蘭士兵防守,配備大量火砲。鄭軍的鐵鱗甲和冷兵器在火砲面前代價慘重。圍城持續了整整九個月。
九個月裡,鄭軍的最大敵人不是荷蘭人,而是疾病。25,000 名士兵中,約 12,500 人在圍城期間因疾病或逃亡而減員——損失率高達 50%。荷蘭從巴達維亞派出 12 艘船、700 名水手的援軍艦隊,也在海戰中被擊潰:1 艘戰艦沉沒、2 艘被棄、3 艘被俘。
1662 年 2 月 1 日,揆一終於簽署投降條約。荷蘭人結束了在台灣 38 年的殖民統治。
鄭成功宣布「開國立家」,建立承天府,以大員(今台南)為首都,設一府二縣(天興、萬年),推行屯田制度——軍隊就地開墾,自給自足。他引入中國式的行政體系、稅收制度和科舉考試,同時維持海上貿易網路。
但「東寧王國」的版圖不只台灣。據臺史博研究,鄭氏版圖在建立之初尚包括閩粵沿海的金門、廈門、銅山、南澳等島,台灣是王國版圖的擴張而非全部。名義上仍尊奉南明永曆帝年號,自行刊印「大明中興永曆大統曆」——加入「中興」二字,強調延續明正朔及興復明室之志。一部 1677 年的永曆大統曆至今收藏在英國牛津大學 Bodleian 圖書館,見證鄭經時代英國東印度公司曾應邀來台設立商館的貿易關係。
這個以台灣為中心的海洋政權,開啟了明鄭三代二十一年的統治(臺史博定為 21 年),直到 1683 年被清軍攻滅。
被省略的那一頁:腳下的人
在「開台聖王」的敘事裡,有一群人幾乎完全消失。
鄭軍登陸台灣時,這座島嶼上住著數十萬原住民。明鄭政權推行屯田制,大量漢人移民湧入,原住民的土地被系統性徵用。根據荷蘭與清朝的記載,明鄭時期因征討原住民部落造成的死傷難以精確統計,但圍城戰期間就有超過 2,200 名原住民在衝突中喪生。
鄭成功被稱為「開台」,但對原住民而言,他開啟的是一段漫長失地史的序章。這個矛盾至今沒有被充分討論——台南延平郡王祠香火鼎盛,全台 63 座開台聖王廟年年祭典,但關於明鄭殖民暴力的論述仍然邊緣。
三十七歲:一場沒有答案的死亡
建國五個月後,1662 年 6 月 23 日,鄭成功在安平暴斃。死時三十七歲。
死因至今成謎。官方記載說是急病。民間傳說更戲劇化——據說他得知兒子鄭經在廈門與奶媽私通、生下私生子後,盛怒之下「頓足搓手,咬盡手指,嚎呼而終」。也有學者懷疑是瘧疾,或精神崩潰。
他死前正在策劃一件更大的事:入侵西班牙殖民下的菲律賓呂宋島,為在那裡遭到屠殺的華人復仇(第四次華人屠殺事件,1662 年)。如果他多活十年,東南亞歷史可能會完全改寫。
但他沒有。鄭經繼位後,明鄭王朝又撐了二十一年,直到 1683 年被施琅——當年鄭成功殺了他父親和弟弟的叛將——率清軍攻滅。
四個政權,四種鄭成功
最耐人尋味的,是鄭成功死後被反覆改寫的命運。
清朝稱他「鄭成功」——這個名字本身就是政治操作。他終身自稱「朱成功」(皇帝賜的國姓),清廷不承認南明正統,硬把他的本姓冠回去。他是叛賊、海寇。
日本在明治維新後重新發現這位「混血英雄」。近松門左衛門的歌舞伎劇作《國性爺合戰》(1715 年)至今仍在上演。平戶的兒誕石成為觀光景點。對日本來說,鄭成功證明了日本血統的優越。
國民政府來台後,將鄭成功塑造為「反攻大陸」的精神先驅——一個從大陸撤退到台灣、以島為基地圖謀反攻的歷史範本。延平郡王祠在 1963 年被改建為中國宮殿式建築(原本是閩南風格),連建築本身都被政治改寫。
當代台灣則面臨更複雜的處境:鄭成功是漢人移民史的起點,也是原住民失地史的起點。他是「開台」還是「殖民」?全台 63 座開台聖王廟的香火與原住民轉型正義的訴求,在同一座島嶼上並存。2016 年後,「多元史觀」逐漸進入教科書,鄭成功的章節不再只有英雄敘事,也開始提及明鄭政權對平埔族土地的徵用。
台灣歷史學者曾提議將「鄭成功」正名為「朱成功」——畢竟他本人終身使用這個名字,從未以「鄭」自稱——但因「鄭成功」已約定俗成,台南市文獻委員會未予接受。
一個人連名字都是敵人決定的,或許正是他命運最精確的縮影。他在日本出生卻不被當作日本人,在中國長大卻選擇了一條與父親相反的路,在台灣建國卻五個月就死去。三十七年,三個祖國,沒有一個完全屬於他。
四百年後的台南安平,延平郡王祠前的鄭成功銅像面朝西方——面朝他一輩子想要收復、卻從未踏上的中國大陸。而他腳下這塊島嶼,後來長出了他無法想像的東西。
參考資料
- Wikipedia: Koxinga — 綜合英文學術來源
- Wikipedia: Siege of Fort Zeelandia — 圍城戰軍事細節
- 中文維基百科:鄭成功 — 中文史料引用
- 國家文化記憶庫:鄭成功與台灣 — 文化部官方數位典藏
- 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 — 台灣歷史學術研究
- Tonio Andrade, _Lost Colony: The Untold Story of China's First Great Victory over the West_ — 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熱蘭遮城圍城戰最詳盡英文學術著作
- Frederick Coyett, _Neglected Formosa_ — 荷蘭末代長官揆一回憶錄,一手史料
- 近松門左衛門《國性爺合戰》 — 1715 年歌舞伎劇作,日本視角的鄭成功
- 平戶市觀光協會:鄭成功生誕地 — 兒誕石與平戶相關史蹟
- 延平郡王祠——台南市政府文化局 — 台灣最具代表性的鄭成功祭祀場所
- Wills, John E. Jr., "Maritime Asia, 1500-1800: The Interactive Emergence of European Domination" — 東亞海上貿易體系中的鄭氏家族
- 《臺灣外紀》 — 江日昇著,關於鄭成功焚衣誓詞的原始文獻
- 臺史博「臺灣史新手村」:2-4 東寧王國——鄭氏王朝的 21 年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官方教育資源
- 大明永曆三十一年大統曆(1677) — 英國牛津大學 Bodleian 圖書館藏品,見證英國東印度公司與東寧王國貿易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