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預測風雨，預測不了命運：台灣與颱風的四百年

30 秒概覽： 2009 年 8 月 8 日清晨，獻肚山在三天連續豪雨後崩塌，吞掉了小林村 462 條人命。十六年後，台灣的颱風 24 小時路徑預報誤差，從 2000 年的 172 公里縮到 2025 年的 57 公里。每天一顆福爾摩沙衛星七號丟下 4,000 多筆大氣資料，六組 AI 模型在四分鐘內生成三十天的預警地圖。但羅潘春美站在二樓看著親人消失的那一秒，再精準的雷達都接不住。能預測風雨，預測不了命運。

「小林不見了啦！」

2009 年 8 月 8 日清晨，71 歲的羅潘春美站在二樓陽台。

前一天還好好的獻肚山，在三天連續豪雨的侵蝕下崩落了。土石像一條黃色的巨龍從山頂衝下來，吞沒街道、房屋、她生活了一輩子的部落。她的 462 位親人，從此消失在群山之間。¹

✦ 「哭到哭不出來，現在比較不會流眼淚了，我們要走出來啊。」——羅潘春美，莫拉克風災十年後回首

那聲哭喊，是台灣與颱風四百年博弈中最慘痛的一個瞬間。颱風在這座島上是 1705 年澎湖官員寫下的詩句、1865 年打狗港屋頂上的色旗、2009 年小林村消失的早晨，也是每年夏天 81% 勞工照常上班的那場雨。

指標	數值
年均侵台颱風數	3.5 個
颱風貢獻全台年降雨比	近 50%
2024 年颱風農業損失	約 520 億新台幣（占全年農業災損 98.88%）
24 小時颱風路徑預報誤差（2000→2025）	172 公里 → 57 公里
福衛七號每日大氣廓線資料量	4,000～5,000 筆

打狗的風雨色旗，到阿里山的 1094 毫米

台灣面對颱風的歷史，比中華民國還要久得多。

清朝同治年間（1865 年前後），英國人在打狗（今高雄）慕德醫院屋頂懸掛了風雨色旗——這是台灣最早的氣象警示系統。旗子的顏色代表不同的風力等級，船隻看到旗號就知道該不該出海。²

更早一百六十年，1705 年的澎湖，官員孫元衡親眼目睹了一場颶風。他寫下八十五句的〈颶風歌〉：「秋風一夜起狂飆，颶母西來怒氣驕。」³ 三百年後的今天，每個颱風來臨前，他的詩句仍會在某個臉書貼文裡被重新讀起。

時間跳到 1996 年 7 月 31 日。賀伯颱風襲台，阿里山在單日內降下 1,094.5 毫米雨量——這相當於台北市的「全年」降雨量，在一天內傾盆而下。⁴ 那是氣象站 1933 年設站以來的首次。PTT 網友多年後回憶：「賀伯颱風直接把一樓的家給淹了。」另一位網友說：「父親一生心血的魚池農地，大半被帶走了。」⁴ 賀伯被稱為「颱風界的 921」，總損失約 250 至 300 億元。

五年後的 2001 年 9 月，納莉颱風以一種詭譎的路徑滯留台灣長達 49 小時。台北氣象站一天內測得 425 毫米雨量，是該站 105 年來的歷史新高。⁵ 台北捷運板南線全線停駛，16 個車站和機廠全面淹水。前板南線段長胡宗禮帶著鑰匙和幾十萬周轉金逃離時，管理的 12 個車站一夜之間全被淹沒。內湖碧山里居民推了一年的資源回收，風災一來，十五萬噸垃圾完全癱瘓了整個回收體系。⁵

從 1705 年的詩句到 2001 年的捷運，文字記下的細節不一樣，但記下的事是同一件——這座島不知道颱風來的時候哪裡會破。

「護國神山」是加壓器，不是屏障

每當颱風由東向西接近，台灣人習慣看向那座平均高度超過 3,000 公尺的中央山脈。民間暱稱它為「護國神山」，感謝它削弱颱風、保護西半部。

氣象局前預報中心主任吳德榮多次公開反駁這個說法。⁶

「如果台灣是平坦的，莫拉克帶來的降雨將『差之千里』。正是因為高聳的地形強迫暖濕空氣抬升，才在迎風面降下極端雨量。」

科學數據支持他的判斷。賀伯颱風在阿里山的三日總雨量達到 1,994 毫米——接近兩千毫米。莫拉克在阿里山的總雨量更突破 3,000 毫米，創下歷史紀錄。⁴ 這些數字怎麼可能是「被神山擋下來」？是被神山擠出來。山把風變成水，傾倒在迎風面。

📝 策展人筆記

「護國神山」這個稱號，本質上是西半部平原居民的視角。對迎風面的山區來說，中央山脈扮演的角色是加壓器——風被擠成水，傾瀉在迎風面。同一場颱風，西半部感謝山脈擋住風，山區獨自承受被擠出來的兩千毫米雨。這種地理上的「誰受益、誰承受」，預示了後面所有颱風故事裡都會出現的同一條裂痕。

當颱風環流越過山脈下沉時，常在背風側引發高溫乾燥的焚風。台東、台中地區每逢颱風後氣溫飆升，農作物遭受嚴重損害。⁴

少而強：每年 1 到 2 顆颱，每顆都是極端事件

台灣從 1951 到 2023 年的統計顯示，有六年完全沒有在五月前生成颱風。2020 到 2022 年，更寫下了連續三年無颱風登陸的紀錄。¹

但這個「越來越少」的趨勢，背後是一個更令人擔憂的轉換。

中央研究院環境變遷研究中心（RCEC）與台灣師範大學合作，使用 HiRAM 高解析度雲端模式模擬：¹ 到本世紀末（2080 至 2099 年），影響台灣的颱風可能每年只有 1 至 2 個——但 4 級以上強颱的比例會增加超過 150%，颱風降雨強度增加 40%，登陸風速增加 10%。

指標	現在（基期 1979-2015）	21 世紀中（2040-2059）	21 世紀末（2080-2099）
年影響颱風數目	4-5 個	3-4 個	1-2 個
4 級以上颱風比例	基準值	+105%	+150%+
颱風降雨強度	基準值	+20%	+40%
颱風登陸風速	基準值	+8%	+10%

研究還發現，莫拉克颱風的極端降雨量中有 6.5% 是由人為氣候變遷放大的。¹ 沒有全球暖化，獻肚山未必會崩在那個清晨。這是一個颱風跟一個地球升溫被學術界直接接起來的具體數字。

「少而強」翻轉了過去的防災邏輯。過去配置資源的前提是「每年都會來幾顆」，現在的前提變成「可能整個夏天都很安靜，但來那一顆就要扛得住整年份的破壞」。一顆颱風就是一次年度極端事件。

追風的人：從颱風眼裡飛回來的台灣

人類面對颱風的工具，從 1865 年的色旗，演進到 2025 年的 AI。這條軌跡裡有一個叫吳俊傑的台大教授。

他從 2002 年開始主持「侵臺颱風之飛機偵察及投落送觀測實驗」（DOTSTAR，俗稱追風計畫）——亞洲第一個大型颱風研究計畫。2003 年 9 月 1 日杜鵑颱風，團隊第一次正式追風。截至 2012 年底，他們完成了 49 個颱風、64 航次的觀測任務，投擲了 1,051 枚投落送，飛行總時數 334 小時。這些第一手資料，讓 24 至 72 小時的颱風路徑預報誤差平均減少了 20%。⁷

吳俊傑用第一人稱描述他在颱風眼裡的感受：

「我從小在臺東長大，我追過。你會先感受到北風，因為颱風是逆時鐘轉的，然後會突然沒風了，那就是你正在颱風眼中，再過數十分鐘後吹起南風，那就是颱風眼已經通過你了。」

但追風只是台灣颱風觀測版圖的一部分。1998 年，台灣成為世界上第一個使用 Aerosonde 無人探空飛機觀測颱風的國家。⁸ 2001 年 9 月美國禁止 Aerosonde 出口後，台灣成為最後一個擁有並使用這套系統的國家。

2019 年 6 月 25 日發射的福爾摩沙衛星七號（FORMOSAT-7），把觀測角度從平流層內提升到太空。⁹ 六顆小衛星跟美國 NOAA 合作，每天提供 4,000 到 5,000 個大氣廓線數據，其中約 80% 能穿透到 1 公里高度以下——這個數字是舊系統 FS3/COSMIC 的兩倍。

到了 2025 年，氣象署用六組 AI 模型整合美、台、日三國資料共 18 條路徑預測。24 小時路徑預報誤差從 2000 年的 172 公里降至 57 公里，25 年間改善約 67%。AI 模型可在 4 分鐘內生成 30 天預警資料，速度比傳統方法提升 900 倍。⁹

技術	關鍵數據	對防災的意義
追風計畫（無人機）	64 航次、1,051 枚投落送	24-72 小時路徑預報誤差減少 20%
福衛七號（衛星）	每日 4,000-5,000 筆大氣廓線	80% 穿透至 1km 以下，舊系統的 2 倍
中央大學無人機	IP65 防水、3,000 公尺 altitude	1,000+ 趟觀測任務
AI 氣象模型（華風等 6 組）	4 分鐘生成 30 天預報	24 小時路徑誤差從 172km 降至 57km

從風雨色旗到 4 分鐘預測 30 天，這 160 年累積的精度足以讓政府提前 72 小時部署搶救物資，足以讓農民提前一週收成香蕉。但精度終究是地圖上的事。地圖告訴你颱風會在哪裡登陸，告訴不了你登陸的那條街上誰要照常出勤。

315 億的代價，誰來付？

颱風還帶來一個獨特的台灣制度，叫颱風假。

這個制度的起點是一場悲劇。2001 年 7 月 30 日，中度颱風桃芝侵襲期間，彰化縣青山國小的許碧蘭老師為保護學生，意外跌落排水溝殉職。時任總統陳水扁親自至靈堂致悼。十二年後的 2013 年，原作業要點正名為「天然災害停止上班及上課作業辦法」。¹⁰

✦ 「每停班停課一天，影響就超過 310 億新台幣。」

這個說法源自前環境部長彭啟明 2005 年的投書，後經三三會理事長林伯豐以 2023 年 GDP 數據重新計算，得出每日約 315 億新台幣的淨損失。¹¹

但這個算術裡漏了一個結構性的問題。yes123 求職網調查 1,330 名勞工發現：81% 曾在颱風天照常上班，其中 65% 是主管要求。FTNN 新聞網調查顯示：53.5% 的勞工照領全薪，但 37.7% 完全不給薪。¹² 公務員和辦公室白領在家等放假通知，批發零售、農漁牧、餐飲業的工人卻在同一場颱風裡繼續出門。

📝 策展人筆記

颱風假的故事跟「護國神山」其實是同一個故事的兩個版本。山把風變成水，傾倒在誰的房子上？停班公告把假給了誰、又遺漏了誰？同一場颱風裡，地圖上的雨量是均勻的，但承擔代價的人從來不是均勻的。

完整的颱風假階級分佈、315 億算術背後的盲點、以及移工的處境——這些是另一個獨立的故事，寫在颱風假這篇。

部落的氣象站：千年智慧是最後的安全網

科技不是台灣唯一預測颱風的方式。

在屏東縣來義鄉的神山部落，排灣族長輩透過觀察自然現象判斷天氣變化。彩虹出現在太陽升起的方向，颱風會減弱；彩虹出現在日落方向，會引來颱風。大批螃蟹爬到陸地上、蟻窩大量遷移、蚯蚓大舉出土——這些都是颱風或地震將至的訊號。¹³

2009 年莫拉克颱風期間，台東縣 Kakanami（神山）部落的成員注意到溪水混濁，預警了山體滑坡風險，及時疏散全村居民。¹³ 那一年小林村的 462 條人命沒被任何衛星救下來，但 Kakanami 部落的人因為一條混濁的溪水活了下來。

花蓮豐濱港口部落的阿美族人有自己的觀海智慧。颱風來襲前會吹北風，過境後較多吹南風。若黑石被大浪蓋住，表示颱風會橫掃該地區。蘭嶼達悟族的地名中，encoding 了災害風險知識。「Ji-Rako a Poas」代表大規模山崩的區域，「Ji-Igang」代表洪水危險地帶。¹³ 達悟族的半地下式傳統建築，在莫拉克和颱風天賓（Tembin）中表現優於現代混凝土房屋。

政治大學教授官大偉的研究指出，原住民的傳統氣象預測雖不如現代儀器精確，但反映了長期觀察自然、與環境共存的智慧。¹⁴ 在 AI 模型失準或邊緣山區無網路覆蓋的情境下，這些知識可能是最後的安全網。

四百年前孫元衡在澎湖看天觀風，三百年後達悟族長輩看溪水顏色判斷山崩，今天氣象署用 AI 算 30 天預警。三套系統是疊加關係。當地圖上的精度推到 57 公里時，真正在那 57 公里裡保護人的，仍可能是那條混濁的溪水。

小林十五年：從崩塌到古謠

2024 年，莫拉克風災十五週年。

潘原明，小林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回到紀念公祠。他將祭祀花材從向日葵改為菊花——象徵長壽，寓意先人希望後輩好好活著。¹

「因為是颱風天，大家有恐懼在，不敢再回來這裡。」

五里埔永久屋是紅十字會為小林村民興建的 90 戶新家，入住率僅 30 到 40%。謀生不易，年輕一代繼續離鄉。¹⁵ 但有些年輕人選擇了不同的路。

王民亮（阿亮），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在 2011 年成立大滿舞團，帶領小林人透過古謠和舞蹈走出傷痛。舞團獲得 2019 年傳藝金曲獎肯定。¹ 五歲的邦思齊一直聽媽媽唱古謠，她說：「一直聽、一直聽，聽媽媽唱就會了！」

2019 年莫拉克十週年那次的訪問裡，倖存者翁瑞琪在五里埔永久屋與同樣失去家人的鄰居楊美露重組家庭。他說：「日子總是要過下去。」¹⁶

📝 策展人筆記

小林村的故事揭示了一個颱風時代的悖論：現代化讓更多人搬離風險區域，但文化根脈也隨之斷裂。大滿舞團用古謠「種回家」的嘗試，是在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物理的家鄉再也回不去，文化的家鄉該建在哪裡？這跟台灣 335 個自主防災社區的核心理念其實是同一個：自己的家園自己救。經濟部水利署 2010 年起推動的這個計畫，到 2015 年已成立 335 個社區，從宜蘭梅洲、基隆碇祥里到雲林虎尾立仁，每個里鄰組織自己的預警與救援網絡。¹⁷

颱風會繼續來。AI 模型會繼續精進。但小林十五年告訴台灣的事是：科技再準，重建仍要靠那條被洗散又重新拼起來的關係——人跟人之間的、人跟土地之間的、活人跟死者之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