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民謠與歌謠:從被盜用到被世界聽見

1996年奧運開幕式響起台灣阿美族長者的古老吟唱,但郭英男本人透過訴訟才知道被全世界聽見。這個荒謬故事映射了台灣民謠的命運——從被消音到重新定義自己的聲音

30 秒概覽: 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開幕式上,全世界聽見了一個台灣阿美族長者的古老吟唱,但郭英男本人是在1998年透過訴訟才知道自己的聲音被6500萬人聽過。這個「被盜用然後被世界聽見」的荒謬故事,正是台灣民謠百年命運的縮影——從1930年代純純創造8萬張銷售奇蹟,到被改編成軍歌,再到1990年代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1996年7月19日晚上,當亞特蘭大奧運開幕式響起Enigma樂團的〈Return to Innocence〉時,全世界6500萬觀眾聽見了一個來自台東馬蘭部落的阿美族長者——郭英男的古老吟唱。但郭英男本人是在兩年後透過國際版權訴訟才知道,自己的聲音已經響徹全球。

這個「被盜用然後被世界聽見」的荒謬故事,正是台灣民謠百年來命運的完美隱喻——在殖民者的政策壓迫下幾度消音,卻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響起,最終讓全世界聽見台灣最古老而堅韌的聲音。

郭英男案:台灣原住民音樂的國際勝訴

1988年,台灣派出「中華民國山地傳統音樂舞蹈訪歐團」前往巴黎世界文化館,67歲的阿美族長者郭英男在台上唱起傳統的〈歡樂飲酒歌〉(老人飲酒歌)。法國音樂出版社Maison des Cultures du Monde將演出錄製發行,德國電子樂團Enigma從中擷取了郭英男的聲音片段,混音成〈Return to Innocence〉。

1993年這首歌發行,1996年被選為亞特蘭大奧運宣傳曲,響遍全球。但郭英男本人完全不知情,直到1996年有族人在台灣電台聽到這首歌,才發現「欸,這是我們部落長老的聲音!」

📝 策展人筆記
這個案子最荒謬的地方是:台灣原住民音樂第一次「征服世界」,當事人卻完全不知情。郭英男直到聽到電台播放,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被6500萬人聽過。

1998年3月,在魔岩唱片總經理張培仁協助下,郭英男夫婦對Enigma等相關唱片公司提出侵權訴訟。經過3年纏鬥,最終在法庭外和解,Enigma賠償了金額並支付版稅,EMI唱片承認郭英男夫婦為演唱者,並在全球發行的該歌曲中註明他們的名字。

這是台灣原住民音樂第一次在國際法庭上獲得主體性的發聲權。真正的意義不在勝訴,而是世界第一次聽見台灣原住民的聲音不是來自「世界音樂」的文化獵奇,而是因為它確實具有普世的音樂價值——那種穿透文化藩籬,直達人心的聲音。

布農族的聲音奇蹟:改寫音樂起源學

比郭英男更早被國際音樂學界注意到的,是布農族的〈祈禱小米豐收歌〉(Pasibutbut)。1943年3月25日,日本學者黑澤隆朝在台東縣海端鄉崁頂村採錄到這首歌,深受震撼。1952年,他將錄音檔案寄至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當時西方音樂學界的權威學者們聽完後震驚了——一個古老的部落怎麼會有如此複雜的和聲?

這首歌被俗稱為「八部合音」,但實際上是四部唱曲,因為出現自然泛音而聽起來像八部。1990年代,音樂學者吳榮順在法國用聲譜儀分析了25首pasibutbut錄音,證明其複音聲部會根據泛音現象動態變化,是真正的「自然泛音和聲」。

⚠️ 爭議觀點
「八部合音」這個名稱其實是1990年代為了方便西方人理解而創造的。布農族人自己稱為pasibutbut,意思是「相互拉扯」,強調的是人聲之間的互動,不是聲部的數量。

更重要的是,這推翻了西方音樂學的一個基本假設:音樂是從單音發展到雙音再到和音。布農族的pasibutbut證明了,複雜的多聲部和聲可能是人類最原始的音樂形式之一。

2019年,日本音樂大師坂本龍一造訪花蓮卓溪鄉時說,布農族的〈祈禱小米豐收歌〉是他在台灣聽過最喜歡的聲音。對一個致力於探索聲音邊界的音樂家來說,這句話的份量不輕。

1930年代台語歌謠的黃金爆發

回到1933年8月,台北古倫美亞唱片公司門前的騎樓下,總是聚集一群台灣人——他們買不起留聲機,卻忍不住跑來聽店家播放的新歌〈望春風〉。這首由李臨秋作詞、鄧雨賢作曲、純純主唱的歌曲,在1934年創下了驚人的銷售奇蹟。

要理解這個數字的驚人程度:純純1932年演唱的〈桃花泣血記〉就已經賣出「七、八萬張」,〈望春風〉等其他熱門歌曲也有「四、五萬張」的銷量。在當時台灣人口不到500萬的情況下,這相當於每60-80人就買了一張唱片。

💡 你知道嗎
純純(劉清香)從13歲就進入歌仔戲班,演唱不同類型音樂時用不同藝名。錄製台語流行歌時用「純純」,唱歌仔戲時用本名「清香」,還有其他藝名:梅英、琴伶、愛卿、百花香、滿臺紅等,數量之多在當時無人能出其右。

這個「台語歌謠黃金時代」有個有趣的背景:主導者是日本商人栢野正次郎。他在1932年決定押寶台語流行歌市場,在古倫美亞公司三樓成立文藝部,延攬李臨秋、鄧雨賢、周添旺等詞曲創作者,還有純純、愛愛等專屬歌手。

最特別的是栢野的策略:他不找文人雅士,而是「向民間廣泛徵求作詞人」。無論江湖走唱、公司職員,甚至工廠黑手,只要有興趣,統統鼓勵創作通俗歌詞。這種「民間路線」造就了台語歌謠的原創活力。

兩次文化滅音:從皇民化到國語政策

台語歌謠在短短100年內經歷了兩次文化滅絕,每次都以不同的理由被消音:

皇民化運動(1937-1945) 國語政策(1945-1987)
〈望春風〉→〈大地在召喚〉 台語歌手被迫轉唱國語歌
〈雨夜花〉→〈榮譽的軍夫〉 設立「台語歌曲審查制度」
〈月夜愁〉→〈軍夫之妻〉 廣播電台禁播台語歌曲

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後,台語歌謠第一次面臨滅頂危機。日本政府推行皇民化運動,最受歡迎的台語歌曲被強制改編為日語軍歌,歌詞從浪漫愛情變成戰爭宣傳。1944年,「台語歌謠之父」鄧雨賢在新竹芎林病逝,年僅37歲,改了日本名「東田曉雨」。

戰後的國語政策是第二次滅音。1949年戒嚴令頒布後,鄧雨賢的「四月望雨」竟然被列為禁歌——〈四季紅〉因為會讓人聯想到共產黨而被改名〈四季謠〉,其餘三首因為曾被改編為軍歌而「有所忌諱」。

📝 策展人筆記
1996年,彰化高級中學音樂館要命名為「雨賢館」時,當時師範大學畢業的音樂老師竟然問:「鄧雨賢是誰?」這個插曲說明了文化斷層的嚴重程度。

在近40年的雙重壓迫下,台語歌謠的創作傳統幾乎斷層。純純1943年因肺癆去世,享年29歲;許多歌人四散流離,有人遠嫁日本,有人逃到香港,有人收起樂器回鄉務農。

1990年代的聲音復甦:重新定義台灣之聲

1987年解嚴後,被壓抑的本土文化開始復甦。1990年代初,一連串標誌性的台語音樂作品出現:黑名單工作室的《抓狂歌》、林強的《向前行》、陳明章的《下午的一齣戲》。這些音樂人開始用台語創作新歌,不再滿足於翻唱經典老歌。

林強的《向前走》在1990年12月發行,大賣40萬張,成為「新台語歌運動第一人」。但更重要的是,這些創作者開始用台語表達現代都市生活的經驗——不是懷舊的鄉愁,而是活生生的當下。

📊 資料來源
根據台灣流行音樂維基館記錄,1990年滾石三張台語專輯成功影響了台語歌風格與流行樂市場的發展方向。

更值得注意的是,1997年R&B歌手陶喆重新詮釋〈望春風〉,把原本的台語加上中文歌詞,引起跨世代討論。這種跨語言、跨世代的重新詮釋,象徵著台灣音樂開始找回自己多元而複雜的聲音。

記憶的修復:從消音到被世界聽見

回到郭英男的故事。這位1921年生於台東的阿美族長者,從未想過自己的歌聲會傳遍全世界。但當他在1998年法庭上討回版權時,象徵的不只是智慧財產的勝利,而是台灣原住民音樂第一次在國際舞台上獲得主體性的發聲權。

郭英男2002年過世,但他的案例開啟了一個新的模式:台灣的聲音不再是被「發現」或「獵奇」的對象,而是主動走向世界舞台的音樂力量。

「一個民族的歌聲,就是她的靈魂在說話。」

今天,當我們聽到陳建年的《海洋》、紀曉君的天籟之聲,或是任何一首台語老歌時,其實聽到的是一段關於聲音如何在壓迫中倖存,並最終重新定義自己的故事。

台灣的民謠與歌謠,從來不只是音樂——它們是這座島嶼的聲音記憶,是文化韌性的見證,也是我們理解「什麼是台灣」的重要索引。當郭英男在馬蘭部落的夜晚唱起〈歡樂飲酒歌〉時,他不知道這聲音有一天會響徹全世界。但今天我們知道,這些古老而堅韌的聲音,正是台灣最珍貴的文化資產——它們告訴世界,這座島嶼上的人們是誰,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

參考資料

關於此文章 本文章由社群協作,並經 AI 輔助撰寫與審查。
音樂 民謠 歌謠 原住民 台語 郭英男 純純 布農族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