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木柵的安康社區,1980 年代是越南華僑在台灣最大的聚集地,那時的木柵路還被叫作「越南街」;近二十年,社區裡又多了一批嫁來台灣的越南新住民。辛詩萍嫁來台灣二十多年,先生是早年逃難來台的越南華僑,她的麵攤三兩下就端出一碗越南粿條,是附近越南人最愛的早午餐1。
一個社區裡疊著兩代越南移民:1975 年前後逃離西貢的華僑,和 1990 年代後期起透過跨國婚姻來到台灣的新住民。跨國婚姻占全台結婚對數的比例在 2003 年衝到 31.86%,將近每三對新人就有一對2。她們帶來故鄉的料理,也在台灣的灶台上,跟在地食材和台灣人的口味慢慢磨出新的樣子。
新住民美食在台灣的發展軌跡
1990-2000年:落地生根的開始
1990年代後期,台灣的跨國婚姻快速增加。來自東南亞的婚姻移民以越南籍最多:到 2012 年 5 月,東南亞的新移民女性有 13 萬多人,越南籍占 66.29%,其次是印尼、菲律賓、泰國與柬埔寨2。初期,她們主要在家中為家人烹煮故鄉料理,這些異國風味只在小範圍內流傳。
這個時期的新住民料理還保持著相對純粹的原貌。越南的pho(河粉)、泰國的Tom Yam(酸辣湯)、印尼的Rendang(仁當咖哩),都盡可能維持著故鄉的原始口味。但由於食材取得困難,許多新住民開始學會用台灣在地食材替代故鄉的香料和蔬菜。
2000-2010年:商業化的萌芽
進入21世紀,隨著新住民人數的增加和台灣社會對多元文化的接納度提高,新住民美食開始走出家庭,進入商業市場。
台灣的東南亞風味地圖,其實比新住民來得早。桃園龍岡的忠貞市場以米干、米線等滇緬泰小吃出名,源頭是 1954 年國防部為撤退來台的雲南反共救國軍軍眷興建的忠貞新村,村民的家眷多來自雲南、泰國、緬甸3。那是戰後的軍民遷徙,跟 1990 年代之後的婚姻移民是兩條路。
新住民與移工的店,多半開在同鄉聚集的地方。桃園後火車站的延平路,越南河粉店與堆滿香料的東南亞雜貨店一字排開,來吃的多半是在桃園工作的越南移工4。
這個時期,新住民料理開始在辣度、酸度、甜度上配合台灣人的口味調整。
2010-2020年:走進主流的門檻
2010年代,台灣社會對東南亞文化的興趣日益濃厚,但新住民開的小吃店要打進台灣客群並不容易。正修科技大學餐飲管理系 2020 年替移民署做的研究指出,東南亞料理口味普遍較重,一般台灣民眾不容易接受,所以這些小吃店的客人多半還是新住民與移工;越南料理比其他東南亞國家清淡,在台灣的接受度也比印尼料理高5。
把泰國菜做成台灣連鎖餐廳的,則是另一條路:瓦城 1990 年由台灣人徐承義創立,開出第一家「瓦城泰國料理」6,跟新住民的家常小吃店是兩種不同的「台灣的泰國菜」。
同時,新住民料理也開始出現精緻化的趨勢。一些新住民廚師開始強調食材的品質和擺盤的美感,將傳統的街邊小吃提升為精緻的餐廳料理。
2020至今:融合創新與文化認同
近年來,台灣新住民美食發展出更加多元和創新的面貌。外送平台 foodpanda 統計,2025 年東南亞料理在平台上的銷售額突破 7 億元,泰國料理最受歡迎,熱門餐點前三名是打拋豬、越式河粉和綠咖哩,平台上的新住民店家近千家7。第二代新住民(新住民的子女)也開始參與美食文化的傳承和創新,用自己的方式詮釋父母故鄉的料理。
「台式越南河粉」、「泰式滷肉飯」、「印尼風味雞排」等融合菜色開始出現,這些創新不再被視為對傳統的背叛,而是被認為是文化融合的自然結果。
主要新住民美食類型與特色
越南料理:清爽酸甜的南洋風情
越南料理是台灣最普及的新住民美食之一。其特色是口味清爽、酸甜平衡、大量使用新鮮香草。
河粉(Pho)是越南料理的代表。在台灣,越南河粉經過了顯著的在地化改造:
- 湯頭調整:原本清淡的牛骨湯,在台灣往往會加入更多的香料,使味道更加濃郁
- 配菜本土化:豆芽菜、韭菜等台灣容易取得的蔬菜取代了部分越南原有的香草
- 肉類選擇:增加了台灣人喜愛的豬肉選項,不限於傳統的牛肉
越南春卷在台灣也相當受歡迎。台灣版本的越南春卷通常會:
- 增加萵苣和小黃瓜的比例
- 使用台灣在地的蝦仁和豬肉絲
- 沾醬調整為較溫和的甜酸口味
泰國料理:香辣濃郁的熱帶滋味
泰國料理以香辣聞名,在台灣的發展過程中,逐漸適應了台灣人的口味偏好。
泰式酸辣湯(Tom Yam)是最受歡迎的泰國料理之一:
- 酸味調整:減少檸檬葉的用量,增加檸檬汁,讓酸味更加柔和
- 辣度控制:提供不同的辣度選擇,滿足台灣人對辣度的不同需求
- 海鮮本土化:使用台灣本地的蝦子和花枝,新鮮度更高
綠咖哩在台灣也經過了創新改造:
- 使用台灣在地的茄子和四季豆
- 椰奶濃度調整,適應台灣人的口味偏好
- 搭配台灣米飯,而非傳統的泰國香米
打拋豬(泰式炒豬肉)則是街頭小吃的熱門選擇:
- 使用台灣溫體豬肉,肉質更加鮮嫩
- 九層塔取代部分泰式羅勒,更符合台灣人的香料偏好
- 配菜增加了台式泡菜和滷蛋
印尼料理:香料豐富的群島風味
印尼料理的特色是香料豐富、口味層次複雜。在台灣,印尼料理的發展相對較晚,但近年來逐漸受到關注。
印尼炒飯(Nasi Goreng)是最容易被台灣人接受的印尼料理:
- 使用台灣在地的長米,口感更符合台灣人習慣
- 調味偏向甜鹹,辣度溫和
- 加入台式香腸和滷蛋等在地食材
仁當咖哩(Rendang)經過台灣化改造後:
- 椰奶濃度調整,不會過於厚重
- 香料用量減少,適應台灣人的口味
- 搭配台灣白米飯,而非傳統的椰子飯
菲律賓料理:酸甜開胃的島國風味
菲律賓料理在台灣的發展相對較小眾,但仍有其獨特的魅力。
菲律賓燉肉(Adobo)是菲律賓的國民料理:
- 使用台灣醬油和醋,口味更加溫和
- 加入台灣人喜愛的蘿蔔和馬鈴薯
- 搭配台灣白米飯
新住民美食的在地化創新
食材的在地化替代
新住民廚師們在台灣面臨的第一個挑戰就是食材的取得。許多故鄉的香料和蔬菜在台灣並不容易買到,或者價格昂貴。因此,她們發揮了驚人的創造力,用台灣在地食材創造出新的風味組合。
香料替代:
- 用台灣的胡椒粉替代部分東南亞特有的香料
- 用台灣的辣椒替代泰國的朝天椒
蔬菜替代:
- 用台灣的韭菜替代泰國的韭菜花
- 用台灣的茄子替代泰國的圓茄
肉類調整:
- 使用台灣優質的豬肉和雞肉
- 根據台灣人的偏好調整肉類的部位選擇
口味的台灣化調整
為了適應台灣人的口味偏好,新住民料理在辣度、酸度、甜度上都有所調整。
辣度調節:
台灣人普遍不如東南亞人能吃辣,因此許多新住民料理都降低了辣度,或者提供不同辣度的選擇。
甜度增加:
台灣人偏愛甜味,因此許多新住民料理都增加了甜度。泰式炒河粉會添加更多糖;越南河粉的湯頭也會略帶甜味。
鹹度調整:
減少魚露等具有強烈海鮮味的調料使用,增加台灣人熟悉的醬油比例。
烹調技法的融合
新住民廚師們也將台灣的烹調技法融入自己的料理中。
快炒技法:
許多東南亞料理原本需要長時間燉煮,但在台灣快節奏的生活中,新住民廚師學會了用台式快炒的方法,縮短烹調時間。
滷製技法:
台灣的滷製技法被應用到東南亞料理中,產生了「泰式滷肉」、「越式滷蛋」等創新料理。
炸製改良:
學習台灣夜市的炸製技法,將東南亞的炸物做得更加酥脆。
跨文化融合的創新料理
台越融合菜
越式滷肉飯:
將台灣經典的滷肉飯與越南香料結合,使用香茅、薄荷等香草調味,創造出清爽版本的滷肉飯。
越式牛肉麵:
以越南河粉的清湯技法烹煮台灣牛肉麵,湯頭更加清爽,加入越南香菜和豆芽菜。
台泰融合菜
泰式雞排:
將台灣夜市的雞排與泰式調料結合,醃製時使用香茅、檸檬葉等泰式香料。
泰式刈包:
將台灣傳統的刈包內餡改為泰式烤豬肉,搭配泰式涼拌木瓜絲。
台印融合菜
印尼風味臭豆腐:
將台灣臭豆腐用印尼香料調味,創造出獨特的「香料臭豆腐」。
咖哩雞排:
台灣雞排淋上印尼風味的咖哩醬,東西合璧的創意料理。
新住民美食的社會文化影響
改變台灣人的飲食習慣
新住民美食的普及,逐漸改變了台灣人的飲食習慣和口味偏好。
香料接受度提高:
越來越多台灣人開始接受和喜愛香草、香茅、檸檬葉等東南亞香料。
酸辣口味普及:
泰式酸辣湯、越南酸辣河粉等酸辣口味的料理,成為許多台灣人的新寵。
健康飲食觀念:
東南亞料理大量使用新鮮蔬菜和香草,促進了台灣人對健康飲食的關注。
促進多元文化理解
新住民美食成為台灣社會了解東南亞文化的重要窗口。
文化交流:
通過品嚐新住民料理,台灣人對東南亞文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和認識。
消除偏見:
美食的魅力幫助消除一些文化偏見,促進不同族群之間的理解與融合。
語言學習:
許多台灣人因為喜愛新住民料理,開始學習簡單的越南語、泰語等。
經濟影響
新住民美食產業的發展,也帶來了重要的經濟影響。
就業機會:
新住民美食餐廳為新住民提供了重要的就業機會。宋氏梅生在河內,高中畢業後來台灣工作,認識先生後結婚定居。小時候父親背著她去吃的河內米線,她在台灣的大街小巷一直找不到。她在臺南柳營頂下一間老舊小吃店賣河內米線,起初瓦斯爐漏氣、冰箱故障,口味再好也留不住客人。2019 年她入選移民署第 5 屆「新住民及其子女築夢計畫」,用補助改善店內設施、增設美食教室,也拿到臺南一所私立中學的越南語教師聘書8。
觀光效益:
獨特的新住民美食成為台灣觀光的新亮點,吸引國際遊客前來品嚐。
進出口貿易:
新住民美食的需求,帶動了東南亞食材和調料的進口貿易。
新住民二代的文化傳承與創新
文化認同的複雜性
新住民二代(新住民的子女)在文化認同上面臨複雜的選擇。他們既是台灣人,也承繼了母親故鄉的文化血脈。在美食文化上,這種複雜的身份認同催生了許多創新。
語言優勢:
新住民二代往往能說流利的中文和母親的母語,在經營新住民餐廳時具有獨特的溝通優勢。
創意思維:
成長在多元文化環境中的新住民二代,在料理創新上往往具有更開放的思維。
文化教育的推廣
許多新住民二代開始承擔起文化教育的責任,通過料理課程、文化活動等方式,推廣東南亞飲食文化。
料理教學:
開設東南亞料理課程,教授台灣人製作道地的東南亞料理。
文化活動:
參與學校和社區的多元文化活動,通過美食展示推廣母親故鄉的文化。
面臨的挑戰與未來展望
主要挑戰
食材供應鏈:
許多東南亞特色食材仍需依賴進口,成本較高,影響料理的價格競爭力。
技能傳承:
一些傳統的製作技法面臨失傳的風險,需要有系統的傳承機制。
市場接受度:
雖然新住民美食已廣受歡迎,但在某些地區或年齡層中,接受度仍有待提高。
商業化壓力:
為了迎合市場需求而過度改變傳統口味,可能失去原有的文化特色。
發展機遇
政策支持:
政府對多元文化的支持政策,為新住民美食發展提供了良好的環境。
年輕世代接受度高:
年輕一代對異國料理的接受度較高,為新住民美食提供了廣闊的市場空間。
觀光產業結合:
新住民美食可以與台灣的觀光產業深度結合,成為文化觀光的重要內容。
國際化趨勢:
隨著全球化的發展,台灣作為東南亞美食的融合基地,具有向其他國家輸出的潛力。
未來展望
專業化發展:
未來將出現更多專業的新住民料理餐廳,提供更精緻的服務和更道地的口味。
連鎖化經營:
一些成功的新住民餐廳品牌將發展連鎖經營,擴大市場影響力。
食材本土化:
隨著需求增加,部分東南亞蔬菜和香料將在台灣本土種植,降低成本。
文化教育功能:
新住民餐廳將承擔更多文化教育功能,成為多元文化交流的重要場所。
創新融合料理:
新住民二代將創造出更多具有台灣特色的東南亞融合料理,形成獨特的「台灣味東南亞菜」。
結語:味覺的文化融合
台灣新住民美食的發展,是一個關於文化融合與創新的動人故事。它告訴我們,文化的傳承不是靜態的複製,而是在新環境中的創造性適應。
當越南阿嫂用台灣高麗菜包出更甜美的春捲時,當泰國媳婦用台灣豬肉做出更溫和的打拋豬時,當印尼姊姊用台灣辣椒調出更適合本地人的咖哩時,她們不是在背叛故鄉的傳統,而是在創造屬於台灣的新傳統。
這種融合是雙向的。台灣人在接受新住民美食的同時,也在改變自己的飲食文化。今天的台灣菜,已經不再是20年前的台灣菜。它變得更加多元、更加豐富、更加國際化。
新住民美食在台灣的發展,展現了台灣社會的包容性和創造力。它證明了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不是零和遊戲,而是可以創造出「1+1>2」的美好結果。
未來,隨著更多新住民二代的成長和更多創新料理的出現,台灣的新住民美食文化將繼續發展和演進。它將成為台灣多元文化的重要象徵,也將為台灣的美食文化增添更多的色彩和可能性。
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台灣新住民美食的故事,也為其他國家提供了文化融合的成功範例。它告訴我們,開放的心態和創新的精神,可以讓不同的文化在新的土地上綻放出更加美麗的花朵。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圖片來源
- Hero:越南河粉,攝影 Tayzar44,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 曾是越南華僑最大聚集地 木柵安康社區匯聚兩代越南移民 — 公視新聞網,2025 年 7 月 8 日;安康社區 1980 年代的越南華僑聚落、木柵路「越南街」、辛詩萍的麵攤↩
- 內政部移民署收錄之婚姻移民研究報告(第一章緒論) — 引用移民署統計:跨國婚姻比例 2003 年 31.86%;2012 年 5 月底東南亞新移民女性 13 萬多人,越南籍 66.29%↩2
- 忠貞新村 — 維基百科;1954 年為撤台雲南反共救國軍軍眷興建,家眷多來自雲南、泰、緬,2005 年初拆除↩
- 小Mi美味探險隊:我在桃園延平路上遇見東南亞美食 — 新頭殼特別企劃;桃園後站延平路的越南河粉店與東南亞商店,消費族群主要是越南移工↩
- 新住民跨文化飲食與微型創業之研究 — 正修科技大學餐飲管理系(研究主持人王寶惜),新住民發展基金補助研究報告,2020 年 12 月↩
- 瓦城泰統集團 — 維基百科;1990 年由徐承義等人創立,同年開設第一家瓦城泰國料理↩
- foodpanda揭台灣最新餐飲版圖:東南亞料理年銷破7億、打拋豬河粉綠咖哩奪冠 — 食力 foodNEXT;foodpanda 2025 年統計與平台新住民店家數↩
- 將思父之情寄於家鄉美食 移民署築夢計畫助新住民圓夢 — 台灣英文新聞,2019 年 3 月 19 日;宋氏梅在臺南柳營的河內米線小吃店↩